第七百六十回:靶向
“我有曲先生的名片……”
“不是名片的事,这位先生,他真的不在。”
绯夜湾鲜少遇到这样的事。莫惟明想,曲罗生总是不离开这里的。除非殷红也不在——他们一起。这么看,很可能连朽月君也没留在绯夜湾,至少现在没有。
门卫不会对他说太多,也可能确实不知道更多……莫惟明心中推测,他们大约确实是一起离开曜州了。但在眼下这般敏感时期,竟然也没留下什么替身,或足以乱真的幌子,未免太过大张旗鼓,或者说……有恃无恐。
他正思忖着转身离开,却被门卫叫住。
“是莫医生吧?”
莫惟明恍惚回头,点了点头。
对方态度和缓了些:“九爷交代过,如果您是来‘消费’的话,随时欢迎。”
莫惟明略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那些样本应该还被殷社好好保存着,设备也随时可以启用。他想了想,没顺着对方的话接,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有电话吗?借我一下。”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建筑材料混合的独特气味。女性的医生快步走过,腋下夹着厚厚的记录板,颈上挂着听诊器,白大褂下露出一角针脚细密、做工优良的深蓝色长款毛衣。高跟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感。
身后跟着一个戴着手术帽和口罩的男人,同样穿着医护人员的服装,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面容遮得严实。但也没什么稀奇的。这里很多护士都是这副扮相,性别难辨。
女医生走到仓库的铁门前,对坐在门外凳子上正打盹的仓管员露出亲切的微笑。
“师傅,您也辛苦了。家父前几天出国回来,带了些不错的酒水和点心,都放在一楼的小会客厅里,不忙的同事们都过去了。您也快拿点吧,再晚些恐怕就没了。我来取个药,您在我离开前回来就成。”
仓管员喜上眉梢,困意全无,连连道谢,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一串钥匙毫无防备地躺在掉漆的木桌上。
见人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女医生迅速抓起钥匙,打开仓库门。两人闪身进入。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清脆。仓库内灯光昏暗,排排高大的金属货架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混合着各种药品的特殊气味。
“男护士”一把扯下头上的手术帽,被长时间压迫的头发像压缩的尘絮般炸开、散落下来。他紧接着拉下口罩,深深呼吸了两口这并不算好闻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空气。
“谢谢你,蕴之。”
莫惟明转过头,对正在查看清单的女同事低声道。她摆了摆手,朝着冷藏柜走去。嗡嗡的压缩机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柜内温度表指针稳在4摄氏度。角落的铅灰色保温箱里散出白雾。莫惟明靠近几步,墙边水泥池中漂浮着冰盐水,浸泡着几瓶贴着外语标签的制剂,像是被遗忘在低温湖底的石子。
“没什么。”陆蕴之这才说道,“我也是看不惯上次那家伙的嘴脸。我知道,他代表不了公安厅,但每一步行动的作风都小家子气。怎么说?有点小人得志的模样。”
莫惟明闻言,口罩后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个混合了无奈和早知如此意味的浅笑。
“按照我的理解,他从来都是那副德行,倒也算‘表里如一’。”他似乎想评论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顺势扯下口罩,“不过公安厅……算了,不多说了,免得又扯出些烦心事。总之,再次感谢你带我进来。早上打电话的时候,我都没抱什么希望……”
陆蕴之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干练:“你还是快点吧。动作轻些,别让人回来看见了,不好解释……‘前中心医院医师涉嫌窃取医院管制药品资源’这种标题,我可一点也不想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
“坏了,你恐怕也难逃其咎。”
蕴之语气略带调侃,但眼神认真:“唉。尤其是碧护士长那边,那家伙鬼精鬼精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关心,最近老拐弯抹角打听你。要让她知道这等‘丑闻’,非直接闹到你家门口讨个说法不可——不过,她肯定不信你真能干出这种事。”
莫惟明整理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声道:“不,恰恰相反。以她对我的‘了解’,恐怕会觉得我干出这档子事,她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他轻轻揭过:“算了,不说了。我这次冒险过来,主要是向你当面确认一下,你之前提到的那批样本,的确还安全地收藏在这里,并且状态稳定。如果不是你……黑子热相关的原始病理样本和早期分离物,以我现在的情况,真是无从下手。”
“嗯……我不缺钱,也不贪图这份工作带来的安稳。所以比起‘保住饭碗’,我更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在这里,我能亲手救治的人是有限的,但如果你能借由这些东西找到根源,设法救更多的人,那么我为此冒点风险,就不是亏本买卖。”她话锋一转,带着提醒的意味,“只是之后,如果你需要用到医院里更精密的离心机或者其他大型器械,必须改日再找机会,今天肯定不方便。”
“这里的器械精度和种类,对我来说已经不够了。”莫惟明直言不讳,他弯腰提起自己带来的那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金属手提箱,平放在旁边一个闲置的配药台上,熟练地打开卡扣。“我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得另想办法。”
箱盖掀开。莫惟明戴好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接过陆蕴之从特定冷藏位置取出、递来的几支标记着特殊符号的试管,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核对暗号般的标签后,将它们稳妥地嵌入箱内预留的空位中。
陆蕴之在一旁默默看着,目光落在那箱子的内部结构上,忽然说:
“你这箱子……不简单啊。看这厚度,有锯末和干冰的保温层吧?”
莫惟明意外地抬眼:“你能看出来?”
“留学那几年,在医学院和研究所见过类似的专用运输箱,用来保存对温度极其敏感的活体样本或者特殊试剂。这种夹层保温的设计,在国外一些高端实验室里还挺常见。”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隐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略显杂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模糊的谈笑声——显然是库管回来了。
“快。”
陆蕴之低声催促。
莫惟明动作迅捷却不慌乱,他立刻合上金属箱盖,扣紧卡扣。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将有些散落的头发胡乱塞回手术帽里,拉上口罩,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面目模糊的“护士”。他提起箱子,对陆蕴之快速地点了下头。
陆蕴之则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拿起记录板,脸上恢复了平静自然的神情,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取药操作。
“哟,这就回来了。”她笑着对库管说,“也不说多拿点?”
“嗐。尝个鲜,是个意思,总得给手术台上的兄弟姐妹留点。”
“要不说您是个好人呢。下次,我专门给您带点礼盒,希望你收下。”
“哎呀!陆医生老是这么客气!”
两人迅速离开了仓库区。陆医生将莫惟明一路护送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员工通道入口,途中默契地错开身位,避免了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同行姿态。
“保重。”
在拐角处低声吐出两个字,陆医生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朝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
莫惟明提着他那只此刻更加沉重的金属箱,匆匆走出侧门。下午三时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顾不上这些,焦急地左右张望,寻找着黄包车的踪影。
他必须尽快再去一趟绯夜湾。虽然殷红不在,他的每一次进入、每一个动作都势必处于严密的监控和记录之下,但只要能用到那些仪器,就足够了。
时间太紧张了。无论是样本的活性,还是那张“通行许可”背后代表的时间窗口,都容不得丝毫拖延。若出海时间推迟,会引起开阳卿那双或许正在远处凝视的眼睛的怀疑。
终于拦到一辆黄包车,他报出目的地,车子在冷清的街道上跑了起来。到了绯夜湾,他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果然无人阻拦,甚至在他靠近时,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侍者微微颔首,示意他跟上。
莫惟明一言不发,提着箱子跟在那人身后,走向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和一部老式电梯。
乘坐电梯下行时,莫惟明敏锐地注意到,轿厢内壁的材质、按钮的样式,甚至运行时电机发出的低沉嗡鸣,都与南国研究所里那些设备极为相似,只是磨损程度轻得多,显然投用时间不超过十年——“新”也只是相对于那边的老古董而言。
一系列安全审查,身份登记,又经过不止一道需要识别或钥匙开启的安全门,空气逐渐变得干燥、洁净,带着循环系统的微响。莫惟明想到,或许金乌卵也曾保存在这里,也或许查阅资料的九方泽曾经来过这种地方。
最终,他们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停下。几名穿着白大褂、技术人员模样的人已经等候多时。没有多余的寒暄,引路人用复杂的步骤打开门锁,侧身让开。
房间内温度明显偏低,更像一个高级储藏室。他们走到一个嵌入墙壁的柜门前。又是一阵复杂的操作,门打开了,内部冷气涌出。柜内是精心设计的恒温隔层,冷光灯照亮下,莫惟明看到了殷社代为保管的东西:
大小不一的试管和密封小瓶,以专业的姿态固定着,里面装着不同形态——固体或液体——颜色各异的物质。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动,按照自己箱内的预留位置,请那些更“专业”的“医生”,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珍贵样本一一转移安放。
“深层区域不便进行大规模的施工改造,”工作人员解释,“接下来的实验,需要移步上层的专用研究室。虽然最精密的尖端仪器,多数在‘船’上,但地面研究室配备的,应对您目前的需求,应该足够了。”
这次乘坐电梯的人更多了些。走在路上,引路人补充道:“社内已经进行过数轮动物接种测试,以及鸡胚卵黄囊培养实验——失败了很多次,但最新的数据表明,我们正在接近某个临界点。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这个时机……”
老板不在的时机。
很快,他们穿过几条结构复杂的走廊。最终停留的地方,位于绯夜湾酒楼主体建筑的内部某层。门外看上去,它竟与两侧众多的客房和私人包厢并无二致。
但它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经过巧妙设计的视觉陷阱。从正常的走廊区域看过来,这条分支的尽头只是一面装饰着壁纸的墙壁。甚至在那面“墙”上,还挂着一幅尺寸标准、描绘着静谧风景的方形油画,进一步固化“此路不通”的印象。
只是走到近前,以特定角度观察,才会发现那幅画并非真正的方形结构,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画框的尺寸和悬挂角度都经过计算,专门用来模糊和误导人类的视觉判断。
提着箱子的莫惟明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咚。
咚。咚……
奇异的闷响。但莫惟明决定暂时忽视。直到手持钥匙的研究员刚打开门,他也顺着门滑落下去,莫惟明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却也不敢松开握着箱子的手。
再回过头,周遭的人已尽数倒下,陷入昏迷。
直至视线内最后一个人倒下,拐角处,露出熟悉的人影。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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