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七回:谁人的残影
禁闭室的铁门冰冷,锈迹斑斑。羽将整个身体都贴在上面,脸颊紧挨着粗糙的铁皮。
“文职姐姐,是你吗?”她轻柔的声音里带着笃定,“我听出来你的脚步了。他们不让我出去……你帮我好吗?我不能被这么关着。我不信他们……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门外,冷瓦站在距离门约一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也一声不吭。她当然知道羽在说什么——梧惠的事。
即使被羽猜中外面是她,她也不打算回应。她不想再惹麻烦了,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还会“多事”地走到这地下室来。她只知道,没把自己的真名告诉过羽,是对的。
门内,羽开始轻轻拍打铁门,继续哀求。她的声音从门上方的铁栏杆缝隙里出来,带着回音。这扇门很旧,布满污垢,狭窄厚重,栏杆焊得很高——它本就是为禁闭设计的,只是废弃多年。门框甚至变形了,底部有道狭窄的缝隙,让走廊微弱的光能吝啬地渗进一点。
“你听我说,”羽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知道梧惠姐还活着。虽然刚听到消息时,我吓了一跳……但我还能感觉到,她其实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岛上——不远的某个地方。我能找到她的,我需要你帮我。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所有的事我一个人扛,出了任何问题都和你无关。你……你给我一根铁丝都行,这种老式的锁,我兴许能弄开。我绝不会连累你的。”
冷瓦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懂不懂你为什么在这儿啊?”她的声音压着火,“九爷让把你关在这儿,就是怕你出去惹事!你不是‘别给我添麻烦’,你是别给我们所有人添麻烦了,成吗?到时候你跑了,出了问题,我们要丢的可不是脸面,是饭碗!你就当她已经死了不行吗?我都认了。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门内安静了一阵。
冷瓦能听到那边传来一点窸窣的声响。是羽转过身,背靠着铁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她从下方那道狭窄的门缝里,看到羽蜷缩起来的背影轮廓。她抱着膝盖,声音变得闷沉:
“对不起……但、但小惠姐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有过差点死掉的时候……她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我刚认识她时,直觉就告诉我,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失去她。就算死,我也想亲眼看到……尸体。”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在门后变得沉重。
“如果‘她死在这里’就是她来这里的答案……我不接受。既然命运让我出现在九爷的游轮上,让我等到她也上了船……那一切就不该是这样结束的。所有人都信她死了的时候……我不能信。”
冷瓦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难看极了。幸好羽看不到。
说实话,她更生气了。
她上前半步,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别觉得什么事都是你想的那么好!现实不是童话,你也成年了不是吗?还是说,你就是被家里人宠坏了,觉得世界都该围着你的感觉转?一厢情愿有用吗?我一厢情愿相信还活着的人多了去了,改变什么了吗?这地方就是很危险!我从这儿出生,一辈子就是这样看过来的!你不要再任性了好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更尖锐的话也抛了出来:
“听说要是在曜州,以我的身份,连现在站在这儿看你一眼,都算违反纪律!你不能为了你一个虚无的感觉,就让其他人跟着你闹!你已经不是幻想的年纪了,成熟一点!你会害得我们没工作的——你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羽没有回答,但冷瓦也没有停顿。
“我不像你,我没有一技之长。离开殷社的团队,在这个国家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也不是本地人!如果回到曜州,更是人生地不熟;而且,那边的人对我们这儿过去的,不管是不是本地人,大多有敌意……我真的会饿死的!”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胸口微微起伏。
门后,羽沉默了。
冷瓦不知道羽在想什么,听进去没有。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过分,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驱散了——她说的是事实,再难听也是事实。
她不知道的是,门后,羽蜷缩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羽的手无意识地抬起,对着面前浓稠的黑暗,做了一个轻微却迅速的抓挠动作。同一时刻,她低垂的眼眸深处,瞳仁的颜色骤然变成了幽亮的湛蓝。
漆黑禁闭室的空气中,随之毫无征兆地闪过一瞬微弱的蓝光,快得像错觉。
冷瓦透过门上方的栏杆和底下的缝隙,似乎瞥见了什么,但那光消失得太快。她只是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揉了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正当她困惑之际,羽的声音再次传来了。
“嗯,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不应该影响你们的。”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疏离的礼貌,“你已经帮了很多,我非常感谢。”
这话反而像一盆油浇在冷瓦心头的火星上。
“你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自暴自弃?不管哪一种,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不是的。”羽很快否认,“但……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帮我最后一个忙吗?我保证是最后一个,而且不会连累你。在我暂住的房间里,放着我的东西。我希望你帮我拿过来,可以吗?是一个乐器,你看到它就知道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
冷瓦只动摇了一瞬,继而拒绝。
“不行。以前也有人提出过看似‘无害’的要求。经验告诉我,不这么做才是安全的。而且,你这么说,就好像你的道歉,只是为了达成下一个目标一样。”她顿了顿,语气硬邦邦的,“不管怎么说,我没有这个义务。对不起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最终被厚重的寂静吞没。
羽心里清楚,殷社对自己其实算得上“优待”了。尽管是禁闭室,他们还是准备了干净的毯子和一个不算太薄的软垫。一般被关在这里的人,恐怕不会有这种待遇。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的是:自从上次从南国回来,她的夜间视力就变得出奇的好——虽然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蓝色。
此刻,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禁闭室粗糙的墙面上,有几处颜色深暗的痕迹。即使在这种视觉下颜色失真,羽也能断定,那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她不觉得害怕。她心里一阵空茫。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抱着毯子,蜷缩起来,不知不觉睡着了。好像做了梦,梦里有熟悉的朋友,但醒来时,梦的内容已碎得抓不住半点。
羽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
她起初以为是老鼠,但门缝下透进来的、被遮挡又晃动的影子,体积不小。
直到她听见一声:
“喵。”
与此同时,叮铃当啷——一串金属碰撞、落地的清脆响声,就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有什么反光的东西,从门缝底下被小心翼翼地推进来。推进来的瞬间,羽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瞥见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收拢的猫掌。
她立刻扑过去,捡起那串冰凉的东西——是钥匙。
“冻冻?”
她试探着,对着门缝轻声问。
“喵。”外面又应了一声,带着点熟悉的、不耐烦的腔调。
羽几乎要喜极而泣,又压住声音:“就知道……我不会听错!”
她费了些功夫,才在黑暗中借着那点蓝幽幽的视觉,试出对应的钥匙。失败几次后,已经没有钥匙可以用了。她不死心,重新更加认真地将每个钥匙,对着生锈的锁孔努力了一番。咔哒一声,锁开了。她用力推开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哀鸣。
门外空无一人。墙壁上钉着几颗钉子。她怀疑,那串钥匙之前就随便挂在那里。那个高度,即使是冻冻这样年纪不小、但身手依旧灵活的老猫,跃起用爪子勾下来,也并非难事。自己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动静,大概就是它在尝试。
冻冻蹲在走廊阴影里,尾巴尖轻轻摆动,像在催促。
羽立刻跟上,踮着脚尖,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
经过其他房间时,她发现多数都没上锁,门虚掩着。甚至有一间的门敞开着,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式疑似来自家乡的冷兵器。她还想,不知道是谁有这种收集的癖好。
正是夜深人静时分。羽跟着冻冻,眼看就要溜出这片区域,她忽然停下脚步。
“对不起,”她低声对猫说,“我得回房间一趟。”
冻冻停下,歪着头看她,眼珠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
它没动,原地坐下了,算是默许。
羽凭着记忆,飞快地溜回自己被临时安置的房间。很快,她拿着一个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约有人头大小的包裹回来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她自己都觉得,这一切顺利得让人心头发慌。
羽不敢耽搁,再次跟上冻冻。这一路出奇地顺畅,几乎没遇到任何岗哨或巡逻。冻冻似乎对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阴影都了如指掌。
终于,她们离开了殷社据点的建筑范围,踏入外面温热潮湿的热带夜晚。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败与海风咸腥混合的气息,远处有虫鸣。
羽抱着包裹,跟着冻冻在建筑外围的灌木和废弃物阴影间小心穿行。就在她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暂时安全时……
前方不远处,隐约传来了人们对话的声音。
冻冻忽然竖起耳朵,眼珠转向人声传来的方向,竟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边小跑过去。
“喂!等等!”
本想寻找掩体的羽心里一急,只得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弯腰跟上。在她还没完全穿过面前那片茂密的、带着夜露的灌木丛时……
唰!
一道雪白的刃,毫无征兆地劈开夜色,停在了她的鼻尖前。刀锋散发出的寒意激得她皮肤瞬间起栗,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
紧接着,又是几道迅疾的刀光闪过。咔嚓咔嚓——面前遮挡视线的灌木枝叶被干脆利落地斩断、清除,视野骤然开阔。
月光下,水无君正缓缓收刀入鞘,动作流畅无声。她身后,站着表情错愕的莫惟明,以及眼神警惕、周身隐有苍白骨影浮动的莫恩。
几人都愣住了。
“你在做什么?!”莫惟明最先反应过来,对莫恩说,“是羽啊!别伤到她!”
莫恩的眉头依旧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惊魂未定的羽。
“我担心是赝品。”他补充道,“而且,就算不是,她也未必会受刀剑的伤——”
话音未落,水无君打断了他的话。她问羽的问题言简意赅:
“你怎么在这儿?”
莫惟明叹了口气。
“大抵也是跟着殷社的船来。”他转向羽,语气缓和下来,“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羽的心脏还在狂跳,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咽了口唾沫。
“我……我刚从殷社的据点里……逃出来。你们呢?怎么会在这里?”
莫惟明斟酌着开口:“我们……因为一些事,暂时不太相信殷社那边。必要的话,也不想和他们的据点有过多接触,离得越远越好。如果你是一个人,又从那边过来,那——”
“等等!”
羽顾不上感慨这意外的重逢,也顾不上多问他们的情况,一个更急迫的念头攫住了她。
“我、我听闻……小惠姐她……”
她没有问完。
因为,她已经从几人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但,她立刻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那感觉。
“可是……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就在这附近……我能感觉到!”
并不是没有人相信她。莫惟明闻言,神情变得复杂。他先是看向羽,目光又转向莫恩。
“如果她说能感觉到……恐怕是因为‘蓝珀’的联系。那你呢?能感觉到什么?”
莫恩仅仅是摇头。
“我……只觉那是母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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