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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回:纯净域


他们在建筑里的一层搜查了一阵。收获寥寥。

  这里显然在“活化”灾难席卷之前,就已经被清理过了。尽管殷社声称对玄学研究区缺乏深入探索,但别忘了——那枚至关重要的三足金乌的卵,正是从这片区域带走的。他们已经具备在此地活动并拿取重要物品的能力。

  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处于门户紧闭或是虚掩的状态。部分房间内部的陈设,有老式的木质或铁质办公桌、翻倒的转椅、散落的金属文具盒、锈蚀的订书机和算盘。纸质资料几乎绝迹,仿佛被一场有计划的风暴卷走,只剩下空荡荡的文件柜大张着口。

  一些较大的房间里,笨重的遗留器械沉默着。覆着帆布的老式离心机,铁质底座已然锈蚀。玻璃刻度模糊的蒸馏装置,连接着破损的橡胶管。体积庞大、布满真空管和复杂表盘的示波器或早期频谱分析仪,外壳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黄的金属。还有机械传动结构复杂的恒温振荡器,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由粗大铜线圈和陶瓷绝缘子构成的实验性装置。

  一切都停留在那时该有的样子,部分设备的设计,甚至透出略微超前于时代的构想,但此刻全部沦为沉默的废铁。地面上偶尔能看到干涸的、深色的污渍,以及被啃咬剥开、露出里面铜芯的废弃电缆——那是老鼠或其他小生物在更早时期活动过的证据。

  但是……有些地方,不同寻常。那就是几乎每个房间都会有一个铁桶。这桶正是莫惟明曾经“拿过去”的。大多数铁桶里,都残留着灰烬。

  不难猜出,这里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了。即使在命悬一线的撤离时刻,他们仍然将关键的信息烧毁。所以,想要在这种地方找到有利的信息,实在是难上加难。

  走廊里只有他们几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莫惟明忽然停住脚步。

  他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声音。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快速地翻动书页。

  他立刻转头,目光迅速扫过身边的莫恩、水无君和羽。没有人手里有书,甚至连可以发出类似声响的东西都没有。

  “怎么了?”莫恩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莫惟明皱了皱眉,侧耳再听,那声音却消失了,“可能听错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就在莫惟明刚刚稍微放松下来时,他再次听到异响。

  这次则是清晰的人声。

  “……参数需要校准……”

  一个模糊的、近乎耳语的男声,夹杂着沙沙的杂音。

  “什么?”莫惟明猛地顿住,下意识脱口而出,“谁说了什么吗?”

  水无君和莫恩立刻警觉地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声道:“没、没谁说话呀……”

  莫惟明看着他们毫无异样的表情,心往下沉了沉。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他勉强解释道,但手心已经渗出冷汗。

  接着,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二层。这里的布局与楼下相似。源头不明的声音消失了一阵,他们继续搜查。不过当然,和在一楼时一样,几人一无所获。

  叮……叮……

  莫惟明几乎忘掉先前的突发状况,可这清脆的、富有节奏的碰撞声突然传来。

  莫惟明太熟悉了——那是玻璃搅拌棒轻轻触碰烧杯内壁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持续着,并且方向明确。它就来自身前不远处,右侧一扇紧闭的房门后面。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扇门走去,伸出手,就要去拧那布满灰尘和锈迹的门把手……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水无君。

  她不知何时已贴近他身侧,提醒道:“单独行动前,最好先打个招呼。”

  莫惟明像被惊醒般,连忙收回手。

  “没什么,只是……想查看一下这个房间的情况。”

  水无君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又瞥了一眼那扇毫无动静的门。她松开手,点点头。

  莫惟明再次握住那冰冷的黄铜门把手,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

  锁芯似乎从内部锈死,或者被什么卡住。他加了把力气,门把手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但门扉依旧紧闭如初。他无奈地松手。之前检查时,也确实不是每个房间都能顺利打开。

  那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的、玻璃器皿碰撞的叮叮声,却在他松手的瞬间戛然而止。走廊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莫惟明想,这太奇怪了。

  但如此怪事,并非完全没有先例。

  最早探索那座囚禁过鲛人的地下室时,他就曾经历过离奇的幻听。那些声音,仿佛来自玻璃缸中早已死去的鲛人残魂。他知道,这不仅是琉璃镜片赋予他的“视觉”,同样也作用于听觉,甚至更幽微的层面。但此刻他们仍在未知地带穿行,他不可能长时间摘下眼镜。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猫叫。

  很轻,短促。他试图再次将其归为幻听。

  身旁的羽却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方向,脱口而出:“冻冻?”

  莫惟明立刻看了过去。羽抬脚就要追,他抢先一步拦住她。

  “太危险了,我帮你去看看。”他随即转向水无君,语速加快,“我只去确认一下,不会离太远,如果看到冻冻就立刻带回。可以吗?”

  水无君审视了他片刻。

  “速去速回。”

  莫恩自然要跟上。莫惟明犹豫了一瞬,没有阻止——如果此刻特意让他留下,反而会引起水无君不必要的疑虑。

  兄弟二人脱离了小队,循着那声猫叫传来的方向,谨慎地前进。很快,他们来到一扇半掩着的厚重铁门前。门内一片漆黑,但空气流动带出了一股陈腐的化学药剂气味。

  莫惟明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比想象中广阔的空间,挑高远超普通楼层,似乎直接与三层相连。几根粗大的承重柱分布其中。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数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

  容器外壁蒙着厚厚的灰尘,内部空无一物,但外壳上连接着早已断裂、锈蚀的电线与管道,像某种巨兽僵死的血管神经。

  他们悄声步入。

  莫惟明又听到了。

  不远处,隐约传来人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夹杂着类似电台的沙沙杂音。

  “你真没听到吗?”他问莫恩,“有人说话的声音。”

  莫恩凝神片刻,摇了摇头。就在莫惟明感到失望之际,他身旁最近的一根玻璃柱内部,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影子出现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但莫惟明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一张属于人类的脸,极度扭曲,写满了痛苦。手掌似乎在内部疯狂拍打着玻璃壁,那是一个无声却绝望的求救姿态。

  他猛地看向莫恩,弟弟却正俯身观察着附近操作台上一些残破的、被化学药剂浸染得字迹模糊的纸质记录,显然并未看到刚才那一幕。

  莫惟明抿紧嘴唇,没有再出声打扰。他再次盯向那个玻璃柱,里面却已恢复空洞的黑暗,仿佛刚才的惊鸿一瞥只是他紧绷神经下的又一个错觉。

  这时,莫恩直起身。

  “我知道了。这里曾经是……特殊项目的实验室。实验记录残破不全,但能看出,是与遗传相关的研究,里面提到了很多血液样本分析报告。我没怎么来过这里。项目后期,这片区域几乎是废弃状态。若问起来,父亲只会说:‘项目结束了。’”

  “这在寸土寸金的深层实验室,几乎不可能。”莫惟明立刻分析道,“除非这里留下了某种……需要长期隔离的‘影响源’。比如,放射性物质。”

  “我倒是没有这里需要穿戴防护服才能通行的记忆。”

  正当他回想时,新的异常景象,证实了莫惟明先前看到的一切并非无中生有。

  莫恩也看到了。

  一个泛着淡金色微光、轮廓模糊的人影,从玻璃柱仪器后方“走”了出来。

  它的动作有些踉跄不稳,似是疲惫不堪。

  莫恩眼神一厉,周身骨刺虚影瞬间就要浮现。莫惟明却猛抬手,制止了他。

  莫恩虽然不解,但还是收敛了攻击姿态,绷紧身体,死死盯住那个金色虚影。

  那虚影似乎对兄弟二人毫无察觉。它蹒跚地“走”到一张布满灰尘的操作台边,做出了交谈的动作。紧接着,在它身旁,另一个近乎全透明、只有淡淡轮廓的人影浮现,像是一名记录员。金色虚影似乎在交代什么,透明人影则做出了记录的动作。

  随后,那透明人影转向房间内侧一个嵌入墙壁的厚重金属档案柜,做出了打开柜门、书写的动作。记录到一半,两个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莫惟明脑海中立刻闪过在虞府废墟上看到的那些诡异剪影。

  他明白了——这些影子,和虞府的残影一样,也是某种灵魂或信息的残留。只是时间过于久远,残留的“信息”已经稀薄到几乎无法交互的程度了。也就是说,他去和那些虚影搭话,他们未必就会回应。

  莫惟明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那个金属档案柜前。

  柜门紧闭。

  “钥匙可能……”

  他刚开口,身旁的莫恩已经出手。一根细长、前端锐利的苍白骨刺悄无声息地刺出,精准地穿透了柜门中央,随即骨刺前端分出细小的倒钩,猛地回拉!

  咔嚓!哐当!

  整个柜门被粗暴却有效地卸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莫惟明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小心点,别破坏里面的东西。”

  他伸手,在柜内堆积的灰尘和杂物中摸索。很快,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纸张已经非常脆弱、酥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他极其小心地将它取出。

  借着莫恩制造的冷色火光,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档案袋封面模糊的编号和标注。

  只是这一眼,他浑身一震,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仔细查看内容,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疾步跑去。莫恩愣了一下,立刻紧随其后。

  莫惟明不管不顾,几乎是冲回了水无君和羽等待的地方。他气喘吁吁,举起手中那个脆弱的档案袋,急促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了!这个……我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水无君的目光落在那份脆弱的档案袋上:“什么?”

  “档案里记录的每一个受试者……都姓‘羿’。原本,所有实验体都应该只有编号。但他们很特殊,被标注了姓氏。羿家的祖辈,不是曾与莫玄微达成过协议么?目标是再现三足金乌的力量……更多的核心资料,恐怕早被他们在撤离时销毁,或被殷社转移走。但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当年的主要实验场所。羿家的族人,大多曾在附近生活。而那些残酷的实验,正是在这片区域进行的。”

  水无君沉默了片刻,眼中若有所思的微光逐渐凝聚。她忽然抬眼,看向周围过于洁净、未被“活化”侵染的墙壁与地面。

  “也就是说……那些‘血肉’之所以不喜欢朝着这片区域扩张,是因为‘太阳’的痕迹,仍然残留在这里。虽然环境是黑暗的,但那些基质依然能感知到,此处存在着类似‘太阳’的辐射或场域……是么?”

  “我想是的。”莫惟明点头,但眉头未展,“只是试验场地留下的类‘辐射尘’的东西,应当非常微量吧?而且这还是没能解释,为什么妖怪会对这一带产生本能的反感。这和‘太阳’的残留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一直沉默旁听的莫恩忽然开口了。

  “虽然不知道妖怪为什么讨厌这里,但……”他语速缓慢,像是在打捞井水中倒映的月亮的碎影:“第一个问题,我可能知道答案。我听其他研究员偶然提起过。这里诞生的‘实验废料’,都被集中处理,深埋在这栋楼的地下室了。而且,为实验室提供部分电力的生物发电机组,也主要布置在地下。那些发电机组的基质,在大地之下接触到了污染痕迹。所以它们根本不会向这个方向生长。地面之上,也因此没有出现活化现象。”

  “……是么?”莫惟明有些困惑,“按照莫玄微的作风,不应当给予体面的葬礼吗?”

  “不清楚。也许有,只是难免有残渣遗留。或者,那座小墓园也未被侵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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