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五回:我是你的孩子
梧惠下意识地看向施无弃,寻求他的确认,或反驳。
施无弃却只是静静望着神无君,沉默着。
梧惠多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可心底又隐隐害怕,怕他说点什么。
她只好将目光转回神无君。
“就算……就算你们这次能把天魔成功驱逐到人道之外,这也并不意味着。祂不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又该怎么办?还会有多少个‘你’,多少个‘羿晖安’呢?”
神无君的回答简洁得冷酷。
“这段时间足够人类来实现一些新的构想,以将人类的命运紧紧攥在自己的手中吧。”
梧惠还想再辩,突然,一声巨大、沉闷而又古怪的异响将凝滞的空气骤然撕裂。
响声的来源很快被锁定——附近一栋由血肉和废弃结构堆砌而成的、外形尚算方正的“高楼”,其侧壁猛地向外凸起、破裂,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贯穿。又一道模糊的黑影从那破口中疾射而出,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弧线已经掠过他们的视野,紧接着狠狠撞入数远处另一栋建筑内。沉闷的撞击声隔着肉质墙壁传来,听那动静,很可能要从另一侧再度破壁而出。
这些血肉建筑的结构异常吸音,他们既无法仅凭声音判断它的具体轨迹和去向,也没能提前捕捉到这“东西”逼近的声响。没有玻璃碎裂的脆响,更无混凝土崩塌的轰鸣,传入耳中的只有一种类似厚皮革与骨骼被撕裂、斩断的怪声。难以相信这是“建筑”发出的。
“黑色的……鸟?”
施无弃眯起眼,凭借着惊人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轮廓特征。
“还有如月君。”
神无君的补充让梧惠的心猛地一揪。她急切地看向那第二栋建筑。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
话未说完,她和施无弃回头,却见神无君不知何时已端坐在龙母宽阔的脊背上。
那么高的高度,他上去得悄无声息。龙母迈动步伐,走到两人身边,庞大的头颅微微低下,那密密麻麻的复眼静静看向他们,意图明确。
“牠让我们上去?”
梧惠还在惊愕,龙母身后那条灵活有力的长尾已如柔软的绳索般悄然卷来,稳稳圈住她和施无弃的腰身。尾端那曾令人胆寒的锋利骨刃此刻已完全收束,触感坚硬却并无威胁。
两人被轻巧提起,置于神无君身后的背脊上。粗糙的毛发和坚实的肌肉提供了支撑。
“抓紧。”神无君只丢下这两个字。
“什么?”梧惠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股狂暴的、类似离心力的力量猛然从身下传来,将她狠狠“按”在龙母背上,五脏六腑仿佛都挤到了一处,强烈的呕吐感瞬间涌上喉头。
与此同时,另一股横向的、毫无规律的剧烈颠簸和抛甩之力接踵而至。她惊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去,眼看就要从这高速移动的“坐骑”上坠落。
一只手掌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千钧一发。是施无弃?还神无君?
极度的晕眩和恐慌让她无法分辨。还没等她稳住心神,一阵剧痛猝然从被攥住的手臂传来!不像简单的拉扯,更像是有股粗暴的外力强行拧转、搅动了她的肩关节。
痛呼被卡在喉咙里,她整个人又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凌空甩了出去。
视野疯狂旋转,她重重摔落在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好在地面没有碎石,也不那么坚硬。但她依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最尖锐的痛楚则聚集在左肩。
她挣扎着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这里已是另一片区域,而她确实已经从龙母背上跌落。
施无弃轻盈地从龙母背上跃下,快步来到她身边蹲下,检查她的肩膀。
“还好,只是脱臼了。”
随即,他手法熟练地一托一送。
梧惠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但剧痛过后,肩膀处那错位的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的钝痛。神无君也走了过来,随意看了她一眼。
“都说抓紧了。”
梧惠咬着下唇,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暗自用右手死死攥住身上那件的披肩。
然而,她很快被前方不远处的景象吸引了注意,甚至疼痛也不再明显。
那个趴附在地上,铺盖了白色骨翼的身影……似乎还盖着灰色的、长长的布料。
……是莫恩!
方才他似乎正与某个难以名状的生物对峙。他似乎已受了伤,挣扎了一下,竟没能立刻站起来。而他的对手……那、那是什么?
远远看去,似乎是人形的轮廓,但又绝不像人。它双臂的位置,是覆满漆黑翎毛的翅膀。它的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同样覆盖着的、浓密的黑色羽毛。是的,正面看去,它没有清晰的头颅形状,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微微起伏的羽面。它
也也没有正常的双腿,下身似乎与周围环境的暗影模糊地粘连在一起。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岛上,还有什么是她未曾见过的、如此诡异的新“物种”?在这片连一棵荒草都看不见的绝地?
这时,那黑色羽面的生物忽然向莫恩扇动翅膀,一团炽烈刺眼的金色火焰猝然爆发。
梧惠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努力撑起的、半跪的莫恩重新扑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难以忍受的灼热巨浪从背后席卷而来。
梧惠只觉得背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仿佛要将她瞬间碳化似的。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死死将莫恩按在身下。
被扑倒在地的莫恩再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梧惠紧抿双唇、眉头紧锁的面容。她她双手紧攥着那件白色披肩的两角,布料如同一道帷幕,在她背后瞬间展开,将两人笼罩其下。
那足以熔金蚀骨的金色火焰撞击在龙绡衣上,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层涟漪。
热浪退去。
两人同时从地上弹起、转身。只见那诡异的生物,已被一道凌厉的刀光压制。神无君单手持刀,刀锋稳稳抵在对方面门前的寸许之地。
它面部那些短小而密集的黑色绒毛,开始簌簌脱落,渐渐露出下方……
属于人类的皮肤纹理。
最终,褪去的覆盖物下露出一双眼睛。
那不像是人类的眼睛。眼瞳深处仿佛囚禁着两簇不熄的、跃动的金色火焰。那火光并不明亮温暖,反而映出一种被灼烧到极致的怨恨、憎恶、不甘、疯狂……种种极端阴鸷的情绪在那火焰中翻滚、沸腾,几乎要溢出眼眶。
走到近前的梧惠看清这张脸,倒吸一口冷气。
“羿昭……”
名字尚未说全,便被一旁的施无弃打断。
“放弃吧。如果你的极限,只是与如月君缠斗到两败俱伤的程度,那么面对龙母,你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神无君的刀仍未收回,刀尖遥指,声音比刀锋更冷:
“你最好清醒地记住自己的立场。羿晖安给你的指令,不过是跟着殷社探查‘器化’的应对之法。你本只需观察、汇报,无需做任何多余之事。她没有命令你‘夺取’什么吧?而你,竟胆敢试图‘破坏’?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施无弃也向前一步:“如果你继续不计后果地强行汲取‘太阳碎片’的力量,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另一边,莫恩并未过多关注羿昭辰。他踉跄着走向静立一旁的龙母,直到近前,仰头望着母亲那恢复了神采的复眼和绒毛。龙母微微低头,平静地回视着他,再无半分暴戾之气。
“没事了……太好了……”莫恩的声音如劫后余生,又带着困惑,他看向梧惠,“是你们解开了封印?母亲竟然已经……完全康复了?这速度,比那些灵石快好多……”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梧惠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难道是……那些‘原液’?”她解释道,“就是封在玻璃平台下面的银色液体!天玑卿之前用处理过的原液做过一种饮品,说对恢复有益。我们回去时,你母亲的封印已经解开,地面有裂纹,那些液体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你是说……”
“会不会是……龙母自己,主动汲取了原液的力量?这才得以痊愈,并从内部挣脱?”
莫恩闻言,更加茫然地望向母亲,试图从那双非人的复眼中找到答案。
这时,一阵怪异刺耳的啸叫打断了他们的思绪。沙哑、粗糙、充满戾气。
他们纷纷看向声源——羿昭辰。原本属于人类口腔的部分,有细小的尖牙在蠕动重组,层层嵌套,翻涌细密尖锐的利齿。
但是……他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尖啸后,那异化的口腔如同退潮般迅速平复,重新变回寻常的模样,只是嘴角残留着一丝暗金色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痕迹。
施无弃冷静地指出:“凭你这样仓促成就的‘半成品’的身躯,根本不可能以最高的效率使用朱明之炎。你只是在加速燃烧你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梧惠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杀了龙母,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还用猜吗?”神无君早已洞悉一切,“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一个星徒得到‘救赎’。世人皆知……开阳是双星,实则不然。开阳星官本身便是紧密的双星,而这两颗主星,各自又拥有一颗肉眼难辨的辅星。也就是说,开阳,至少是一个四星相连的复杂系统。”
梧惠瞬间联想到了什么。
左辅星,是其中一颗主星的伴星。而左辅……就是洞明卿·白冷?
“很显然,羿晖安若因器化而陨落,你,依然会继承‘开阳’的宿命。你认为到那时,法器就会放过你么?”
羿昭辰的沉默,在此刻被一声突兀低哑的冷笑打破。
“呵……那么,你以为呢?我当然知道,能让她‘好好活着’的办法……”
霎时,他的双瞳突然化为日蚀般的圆环。周身的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滋生出更多浓密漆黑的羽毛,转瞬将他再度覆盖。紧接着,黑影原地振翅,掀起剧烈的风暴。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骤然掀起的狂风中。强大的风压迫使所有人不得不抬手遮眼。
待这阵毫无征兆的飓风平息,尘埃缓缓落定,众人眼前已然空无一物。天空中也再无那道黑影的踪迹。羿昭辰消失了,如同被那阵他自己唤起的黑色风暴吞噬,又或者化作了风暴本身,遁入了未知的领域。
梧惠心有余悸地放下手臂,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她下意识地转头,想去寻找莫恩的身影,却见他并未看向天空,也未看向敌人消失的方向。莫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以一种近乎忧伤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身旁沉默而庞大的龙母。
“莫恩……”
她仍无法解读龙母无数只眼睛里的情愫。她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柔,与莫名的哀愁。
施无弃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梧惠:“走吧。”
惠还没从方才的混乱中完全抽离。她看过去,发现神无君已经走远。
“去哪儿?怎么了?我们……”
施无弃只是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她,望向她身后那对静默对峙的母子。
“给他们一些独处的时间吧。”
梧惠似懂非懂,心中的不安却未散去,只能依言跟着施无弃转身,沿着荒芜的路径慢慢走远。脚步机械地移动,思绪却乱成一团。莫恩眼中那份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哀伤,像几块棱角分明的碎瓷,在她脑海里反复碰撞。
仅仅过了大约五分钟。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将她的迷茫撕裂。
她脚步猛地刹住,转过身去。
而后,她冲了回去。
“梧小姐!”
“……我也是龙母的孩子不是吗!”
施无弃的呼喊被她远远抛在身后。她甚至没有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回去,耳边只剩下空气的呼啸,连自己的呼吸都随风消融。
她终于跑回之前的空地。
太迟了。
撞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双腿一软,沉重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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