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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三回:“石中人”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而沉闷的辘辘声。

  在清晨稀薄的雾气里,这声音传得不远,显得格外孤寂。角稳稳地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目光平视着前方逐渐苏醒却又莫名压抑的街巷。

  车厢的帘子低垂着,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隔绝了声音。

  马车平稳地行驶了一段,穿过一条几乎无人的窄街。

  角开口了。

  “商死了。”

  陈述的语气,干涩得像揉搓过的枯叶。

  没有等待回应,也没有停顿,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被所有人知晓,却又不得不亲自说出口的残酷事实。

  车厢内静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像是里面的人微微调整了坐姿,或者只是点了点头。

  他握着缰绳的手背,骨节微微凸起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角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不断延伸又似乎永无尽头的路。

  “昨夜,大师姐……是想救她的。可是她知道……那不是她的使命。”他在咀嚼这个冰冷的词,“她只能留在那里。而且,就算我们任何人,当时在场,想伸手拉她一把……也会被您反对的,对吧?”

  只有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在耳畔回响。

  角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些许重负的缝隙,将更多压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另外……其实您知道的吧。之前那段时间,羽没有回来……不是她自己想留在船上。是您……是您‘希望’她留在那里。而那个船,或者船上的人……‘回应’了您的希望。”

  他终于仓促地回头,瞥了一眼那厚重的车帘。

  “您是最爱她的,”角转回头来,继续看前方的路,“我们都知道……因为没人不爱她。但您真的希望她……继承玉衡卿吗?这个……说不出是福是祸的名号。”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角的身体也随之轻晃,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而大师姐……她只能留在那里,继承戏楼。”他复述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时至今日,我们的一切努力,我们以为的抗争、选择、牺牲……都显得那么可笑。我们只是按照笔画,在台上哭笑。”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嘲弄的抽搐。

  “但,您说得对。”他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服从,“我们只要保您活着离开就好了。这是唯一……还算清晰的目标。大师姐能守住的,守住那里。她会如愿继承霏云轩,继承楼主,正如您一直让她所期待的那样。”

  就在这时,一阵略大的颠簸传来,或许是车轮压过了路面的坑洼。在这颠簸的、有节奏的马蹄与车轮交响的间隙里,角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轻得像羽毛落地,又像是晨雾被风吹散时最边缘的一缕。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但他还是猛地再次回过头。

  他看到师父的双目怔怔地盯着他,在车厢内的阴影里那么幽微。

  角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收紧,马匹感觉到力道,不满地摆了摆头。

  “……您是说……真的可以吗?”

  云霏再次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角勒住了马,停在路边。四周还是没有什么行人。甚至,没有巡逻的警卫。为了躲避开阳卿的眼线,他们绕了很多弯路,短短的前往最近渡口的距离,也那么漫长。

  在这段漫长到难以呼吸的事件里,角吞咽了一口唾沫,又锤了锤胸口。他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似的,怎么也无法震下去。

  “可是您怎么办呢?之后渡口……还有检查,我们之前准备的……”

  有什么东西从车帘下方的缝隙里,被轻轻推了出来,滑落在车辕上,就落在他手边。

  一张船票。

  纸质挺括的,边缘印着复杂的暗纹和航运公司的徽记,上面的日期、身份等信息清晰可见。最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官方查验戳记,意味着它已经通过了最棘手的那一关。

  他看着门票,眼里泛着微光,像看着一片烧红的铁。

  角终于松开了始终紧紧攥着的缰绳,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双脚落地时,感到一阵晕眩,但他很快站稳。他弯下腰,伸出那双因为长久驾车而有些僵硬冰冷的手,沉重地、郑重地,捡起了那张轻飘飘的船票。

  纸片的边缘刮过他的指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

  他将船票紧紧捏在手里,像捏着最后一点温度的炭火。

  “我……我去给您雇个车夫来。前面街口就有等活儿的。您……一定要……”

  他试图找出一个恰到的词汇。温和的词汇。中听的词汇。

  但最后,他只吐出最真实的话语。

  “……活下去。”

  云霏再次点了点头,但大约是最后一次。

  的确是最后一次了。

  一阵温热凝聚在眼角。这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没有啜泣,没有哽咽,甚至没有改变他脸上那近乎凝固的肃穆表情。

  眼泪无声地划过他冰冷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很快又被晨风吹得冰凉。

  他没有去擦。

  角后退一步,站稳,对着那沉默的车厢,对着帘后那个模糊的身影,深深地一揖到地。

  这个动作停留了许久,像是他化作某种山石般凝固于此。拉车的马匹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凝滞,不安地原地踏着步。

  直起身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点水迹干涸后的痕迹。

  角最后看了一眼马车,然后毅然转身,迈开脚步,再也没有回头。

  车厢帘幕低垂,将里面的一切与这个正在告别的清晨彻底隔绝。

  不多时,这轮再一次转动起来,不知疲倦。

  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云霏依然静默地坐在颠簸的马车里。

  车厢狭窄,只她一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载着她赶往渡口。晨雾已散,街道两旁的建筑沉默地后退,像褪色且即将被遗忘的背景。

  然而在前方必经之路上,有人正等在那里。

  比“埋伏”更“光明正大”。

  马匹疾驰而来,车夫惊慌地驱马转向,对拦路人高声喊话。此人并不避开,反而迎面两步,踏上前,用带着巧劲的两指,在马脖下方特定的位置用力按了两次——只眨眼间。

  马匹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惧的嘶鸣,后足猛地立起,巨大的力量将车夫甩了出去。受惊的马匹仍拖着车厢,从那拦截者的头顶险险掠过。

  紧接着,它失控向前,车轮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最终轰然侧翻,激起一片尘土。

  零星的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逃开,整条街瞬间变得死寂,只剩下倒地的马匹粗重的喘息。

  一个简陋的包裹滚出来,散开,里面是一些陈旧的日常衣物。

  徵从那片弥漫的尘土中走出,踏过散落的衣物。他径直走到倾覆的车厢旁,弯腰伸手,一把抓住了里面正试图稳住身形的人的手臂。

  触手的瞬间,他指尖猛地一颤。

  不是活人的手臂该有的感觉。包裹在衣料下的,像是某种冰冷的玉石或经过特殊处理的硬木,没有体温,没有肌肉的弹性,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坚实与凉意。

  被他抓住的人借力,从歪斜的车厢里站起身,动作间并无狼狈,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稳。正是云霏。她身上沾了些许灰尘,但神情依旧是一贯的苍白与平静。

  她的双手,依然紧紧护着怀里那个没有任何磕碰痕迹的精致木盒。

  徵踩在侧翻的车厢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悲痛、愤怒,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求证。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而破碎:

  “你——你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吗?”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回荡,“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云霏的脸,试图从那片石灰般的平静中找出一丝裂痕。

  “那些梦……那些让人发疯的梦!都是真的!我想起来了——是你害死的她!她在临死前……喊的都是你!可是你呢?你又为她做了什么?!你把她留在那里!你让她变成了……变成了……”

  云霏依旧不动声色。她甚至没有去看徵那扭曲痛苦的脸,只是微微用力,将手臂从徵那止不住颤抖的手中平静地抽了回来。然后,她低下头,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弄皱的衣袖,仿佛那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徵只觉得那股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怒火和悲凉更加猛烈地冲上头顶。

  “哈……哈哈……”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笑,“大师姐,还有大师兄……他们都告诉我了……你以为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控制了我们的思想,对吧?把你自己的一部分,塞进我们的脑子里!我们很清楚!我们比谁都清楚!我们甚至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你‘放’进来的!”

  徵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支撑他的某种东西突然崩塌了。

  “可是谁也无法反抗你……因为是自愿的,从一开始。都是我们自找的!”

  他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眼前这个人,和她带来的所有残酷的现实。他脆弱地像孩子一样蜷缩着蹲下,声音闷在手掌里,支离破碎。

  “大师姐……不得不留下来……她必须留下来。师兄为了陪她……至于我和羽……离得太远,大约影响是有限的。可是我们一回来——”他的拳头握紧了,“究竟是你当时‘仁慈’地弄丢了小师妹,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侥幸呢?我呢?我到底还拥有自我,还是受你的暗示你的指示才离开的?算了——算了!这一切,我都不想再追究了,可是——”

  他猛地抬起头,绝望地望向依旧站得笔直的云霏。她站在侧翻的车厢上,那么高。太阳让她的阴影直直垂落,恰笼罩在他的身上。

  “可是素铃呢?!素铃怎么办?!她变成那个样子……你知道的吧?!你肯定知道的!你能看到的!从我们的记忆里——哪怕我们拼命地拼命地拼命地不去想……也做不到!那些画面那些感觉……它们就在那里!”

  他的声音几乎变成嘶喊:

  “都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被摆在外面!她的头……我抱着她……那么轻,那么轻……一个空壳……什么都没剩下……”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巨大的悲痛让他语无伦次。

  “她的眼睛……也——她是那么怕黑……你记得吧?!她从小就怕黑啊……!”

  云霏双手重新交叠,捧着怀中的木盒。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依旧没有回答。

  沉默比辩解更恶毒。

  “你为什么能如此冷漠?!你到底——还是不是你,是不是乐正云霏?!回答我!!你护着它……你到现在还只护着它!”

  绝望烧穿了最后的理智。徵猛地挥出手,用尽全力打在云霏怀中的木盒上。

  含愤一击下,盒子四分五裂。

  却空无一物。

  徵愣住了,视线从无意义的碎片上,难以置信地望向云霏。

  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表情。

  背对着太阳的脸,阴暗,眼神空洞。

  她的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罩住整个眼眶,像猫在准备捕猎时的高度集中,又像是持续着极度恐惧的状态,亦或者是……没有光感的死人。

  徵忍不住抓着她的双臂。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勉强能看出云霏的视线挪向他,最后终于缓缓开口。

  呜——

  徵的瞳孔与她一般扩散。

  她口中传出了埙乐的鸣声。  「杭州大会展中心,一期叁馆H04摊位作者坐摊,欢迎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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