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三回:我慢
“我果然和你这种人聊不来啊。”羿晖安摇起头来,“真让人讨厌,净会说些无趣的话。你放心好了——不是说过吗?我会帮助世界恢复秩序的。但是,旧的世界需要被清扫。”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荒诞的城市,像是在检阅属于自己的废墟。
“你没发现吗?一切都烂透了。”她骂道,“官场、商界、学界,都烂透了。那些坐在办公室的,只会开会、推诿、写写画画;那些站在讲台上的,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所作所为皆反其道而行;那些握着枪杆子的,说着保家卫国,仗势欺人、欺压百姓,哪里有银量便奔着哪里去。还有……普通人——愚昧、麻木、冷漠,别人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别人信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与一群等着被收割的牲畜又有何异?”
莫惟明手上的痛还未缓解,又受到羿晖安的一记眼风。
“这就是你父亲拼了命想保护的世界?”她笑道,“这就是你父亲耗尽一生想拯救的人类?莫惟明,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道,不值得你留恋。而我,至少还给了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干净的有序的、不再需要互相倾轧的机会。”
“你要的人道,没有人道可言。”
羿晖安抬起手,比出一个手枪的动作。食指伸直,拇指翘起,对准莫惟明的眉心。
“你的话,我听厌了。你到底和你父亲是不同的——你的仁慈更软弱,且不具备与之匹配的实力。天权卿、玉衡卿、天枢卿……已经走了这么多的人,也许不在乎多你一个了。”
她的指尖凝聚成一个明亮的光点,刺目的纯白色,像一粒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星。莫惟明无处可躲。他毫不怀疑,在羿晖安开玩笑似的按下大拇指的那一瞬,就会有一束比子弹更快的强光贯穿他的额头。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天而降。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斜上方扑下来,带着破空的风声,将羿晖安猛地撞倒在地。两人在瓦面上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羿晖安的后背在瓦楞上摩擦。顾不上疼痛,她定眼一瞧,发现将自己死死按在地上的人,居然是白冷。
她怪笑了一声,没有挣扎。
“是你啊。我没能感觉到你的气息。是我太放心你了。”她的视线挪到白冷的身后,“有意思……是卯月君的法术?”
白冷背后和他衬衫一样洁白的双翼正在溃散,羽毛一片片脱落,像被撕碎的信纸在大风中消散。
羿晖安躺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不需要我请你起来吧?”
她的语气一贯慵懒,带着事不关己的调侃。白冷松开她时,动作里多少带着点唯命是从的条件反射。但他很快站直身子,后退两步,挡在她与莫惟明、梧惠之间,眼里充满忌惮。
羿晖安慢悠悠地坐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摇头点评:
“还是畏首畏尾的。就凭你这样子,还想逞英雄。”
“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天玑卿行动了这件事的。”
羿晖安眼里的金光重新流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被点燃了。她转过头,看向建筑林立的南岸,神情凝重。
梧惠和莫惟明左顾右盼,只在北岸的一些地方看到有人在活动。
但那些……真的是人类吗?
狰狞的模样,奇异的动作,特殊的构造……一部分生物,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有的甚至趴在地上爬行。
白冷替他们说了出来:“是妖怪。你亲手撕开了现实和幻境,天玑卿就在等这个机会。同样,也是你摧毁了莺月君的肉身,才让里面的香料泄漏,与早已弥漫在空气中的药物相互作用,让居民陷入沉睡。很遗憾——没有人见证你的大业。”
羿晖安迫近一步。白冷立刻把手放在配枪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做出一个经典的警用防御姿势。羿晖安见状,大笑起来,尖锐而短促。
“哈!连你也要对我刀剑相向了?”
白冷沉默着,缓缓收回手,站直身子。
突然,羿晖安闪现在他面前。梧惠没有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没有迈步,没有跳跃,完全就是凭空出现。她来时,手指已经扣在了白冷的脖颈上,深深用力,指节陷入皮肉。
“我就说过,你太软弱了。是卯月君让你来的?完全就是在挑衅啊。他不在外界等待天魔降临之路被打通,在哪里陪我们玩过家家呢?这些凭空出现的妖物,他也不打算管了么?也罢。那么……我亲自去找那个‘德高望重’的大妖怪吧。”
她松开手。白冷跪坐在瓦片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羿晖安从屋檐一跃而下。白冷本能地伸手想抓,只抓到一片空气。紧接着,一声比雕更刺耳的嘶鸣从下方炸开。一只黑色的巨鸟腾空而起,振翅向南方飞去。
梧惠和莫惟明跌跌撞撞地来到白冷身边。梧惠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
“白科长!你还好吧?发生什么事了?”
白冷咳嗽了两声,喉咙里的不适还未完全散去。
“别怕,我没事。如她所言,我……见到卯月君了。”
莫惟明皱起眉来:“确认他在曜州境内?该死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和羿晖安的目的,是矛盾的。”白冷在梧惠的搀扶下站起来,“他们都需要召唤天魔,但卯月君终归是要让人间的每一处都被摧毁。”
“可是……不是我乐观,而是说,天魔真的会如她所愿,将人间夷为平地吗?”
面对梧惠的问题,白冷沉默了片刻,像在组织语言。
“我大概知道卯月君在想什么。九皇会上,施无弃说的是对的。战乱频发、道德沦丧的世界,人们为基本生存而挣扎,没有心力思考人生的意义。就像之前邪见乱世,在极端环境中,善良和慈悲都与人性无关。但是,曜州依然存活,这就够了。”
莫惟明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知道了。正如她所言,保留人类的有生力量,就满足天魔对人间的期待。但如果这处‘田园’被打破,天魔对人间的破坏,兴许还不那么残留。”
梧惠追问:“那么,卯月君让白科长你来,是想让你解除结界,还是不想呢?”
“是时机的问题。”白冷的声音低下去,“如果外面的世界已被屠戮殆尽,那么卯月君只需要动手摧毁人类最后的暂留地。比起对抗天魔,面对一个六道无常,羿晖安是更具有胜算的……可到了那个时候,消耗人类平均寿命以维持存在的六道无常,就不能被杀死了。”
莫惟明点头道:“是的。若这么做,反而如了卯月君的愿。羿晖安不可能愿意变相残害她努力保留下来的人们。”
梧惠的嘴唇动了动:“所以你……难道……”
白冷低下头,似是在踌躇。
“卯月君告诉我,自我是孩提时,他就观察过。他坦言在面对羿晖安时,我会是他很好的突破口。”这番话,让风声都似乎轻了些许。他接着说:“这么多年来,他确信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选择相信我,愿意打破结界。我想问……你们呢?”
莫惟明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真的不知道,因为他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我不知道。”他终于这样承认,“保留一个城市的人,和保留世界上少数的人,按照羿晖安的计划判断,兴许后者能生还的人更多——毕竟不需要压制到‘最低限度的文明需求’。可是……唔……”
他停顿了很久,像在和自己辩论。
“也许破坏结界,是好事,有更多人能活下来。而且这个方法……更公平。”他忽然叹息一声,“要是过去的我,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吧。无所谓了,现在。那——你呢?”
他转过头,看向梧惠,却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眶已经泛红。那大约不是因为寒冷。
“我想打破它。”
“……”
“……我的父母,虽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但是……”
她没能说下去。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
“如果有任何希望能让他们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不再说话了。两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莫惟明松开手,转身走向徵。徵还跪坐在宝顶附近,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屋顶的泥塑。
“那么……”
莫惟明伸出手,碰了一下徵的肩膀。
不曾想,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徵整个人化为了灰烬。
像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沙塔,从头顶开始崩塌。
有色的人,化作灰白色的粉末在风中飘散。头发、衣物尽数散去,落下一摊残破的白骨。
看到这一幕的白冷也愣住了。
察觉到异样的梧惠抹掉眼泪,缓缓转过头。
她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缕灰烬被风吹散,消失在苍茫的天空下。莫惟明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触碰的姿势,像被定住了。
他的脑子里翻腾着海浪——研究所的“凤凰”的房间,那具维持着人形的焦炭,也在一次触碰中消散。更甚的温度,更甚的灰烬,但同样的毫无预兆。
徵早就死了。从他们上来的前一刻。
梧惠虽不曾见过研究所里的景象,但此刻,她仿佛看到了某些画面——徵如何死去,羽如何疯狂,羿晖安如何将暴怒的她打到钟楼的基台上。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在她的视野里闪烁、交叠,割得她眼眶生疼。
她感到一种陌生,不是对画面,是对自己。她觉得自己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像一层被揭掉的羽毛,飘在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正是这样要让所有人陷入绝望的。”白冷低声说,“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恐怕也是为了逼疯新的玉衡卿……”
“太迟了。”
梧惠喃喃道,声音空洞。
“太迟了。我们来得太迟。”
莫惟明却不这么想。他收回手,说道:“即使我们来得很早,也无法阻止她,甚至有可能让我们也陷入危险。而现在,她的目的应该已经很明确了——是施无弃。”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宿江的南岸。
许多处,羿家的队伍已和妖怪交起手来。枪声和嘶吼从远处传来,被风削得轻薄。有人影倒下,有妖影腾起,分不清哪边占了上风。火光在几处楼顶明灭,又传来阵阵黑烟。整个南岸像一口正在沸腾的锅。
而在这里,冷得连风都凝固。
莫惟明说:“她本来是想把难对付的家伙赶出曜州城吧。但是她没能做到,天玑卿依然在起作用。而且,墨奕和莺月君的‘死’,似乎是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他也就不会陷入绝望。她要怎么做?她还能怎么做?”
梧惠道:“如果我们有能力,我们应该阻止她。但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只会给施掌柜添乱罢了。对于同伴的死,他竟如此坦然接受……”
“无法评价他的冷漠,”白冷说,“但是,他一定经历了很多。”
梧惠觉得冷了。她抱起双臂,视线在附近来回扫荡。
“对了……羽,这孩子,该怎么办?”
她这样说着,甚至不敢再往那个洞口去看。莫惟明微微张口,没说话,也不敢贸然行动。白冷看出两人的窘迫,深吸一口气,顺势往那个破洞边缘挪去。
他试探着探出头,朝下方望去。
嗯……比想象中更严重的破坏,天花板与两层地板都被打穿,最下一层的石制台基上,也出现了可怕的凹陷。一定是有重物将钟楼的结构贯穿,且深深破坏了地面。但是……
白冷直起身,回过头,对两人说:
“你们是说,羽姑娘应该在下面?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话音刚落,梧惠和莫惟明便不顾危险,冲到洞口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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