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一回:时间是不存在的
“你知道我们会来。”
梧惠只是这样说。
殷红笑了一下,亲切得一如既往。
“什么会不会的。你们若来,我便有所感知;若不来,我就不必与你们多说这些。”
“那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些,是为了什么?”
“你们相信因果吗?”
不等梧惠说些什么,莫惟明终于转过身。他看着殷红,用一种平和到抽离的语调说:
“这要看你说的是哪个领域的‘因果’了。”
殷红微微侧过头。
“那你们是否相信,时间是不存在的?”
莫惟明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是说色界之上的世界,也许是的。与其他星徒交流后,我们达成了共识——在那里,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样真实地‘存在’。”
殷红点头,大约是表示认可。
“是了。而在这里,我们感觉到的‘时间流逝’,更像是我们的意识,沿着自身世界线在时空中扫视过去……而不是时间本身在流动。就像‘温度’,是组成物质的大量要素运动的宏观统计表现,而不是每一个要素的固有属性。但是——因果是实在的。时间只是一种视角。就像是,放映机。”
梧惠的脑海里浮现出曾在九皇会的某天,和莫惟明观看电影的事。
胶片一格一格地从“未来”拉向“过去”,他们却永远只活在“当下”这一格。整部电影的胶片,其实已经全部存在。把胶片上的每一格事件,通过剧情逻辑和前一格、后一格建立起联系。这大约就是殷红口中的“因果”。
意识到“现在”的感受,取决于作为观众的她自身正在注视哪一格,而“时间流逝”的感觉,来自沿着胶片连续翻动的这个过程。因果正是胶片格之间的内在逻辑,而时间是观看时产生的主观感受,不论是观众还是剧中的人。
殷红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大脑的主要任务是预测和行动。为了有效预测未来,也就是即将到来的因果事件,和从过去学习,大脑进化出了一个‘心理时间旅行’的能力。”她似是不经意地望向莫惟明身后的玻璃缸,“它构建了一个叙事自我,将记忆、当下感知和预期编织在一个线性的‘时间轴’上。这个时间轴模型是如此成功、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们把它当成了外在世界的真实属性。”
莫惟明说:“所以,因果关系,即信息与影响的传递,是比时间更基本、更客观的组织世界变化的原则。因果顺序定义了事件的方向和关系。在人间的底层剧本里,没有名叫‘时间’的角色,只有一张由‘因为……所以……’编织而成的大网。”
“嗯哼。人类由于自身认知系统的结构,在解读这张大网时,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时间在流动’的生动错觉,并用它来指导行动。”
梧惠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向腕表。表盘上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在之前的动荡中被破坏了内部结构。她盯着那根不动的秒针,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殷红跳舞似的转过身来,如此轻盈。她双手合在胸前,用一副欣慰的神情看着她。
“理解这个观点,并不是为了否定你手表上的时间,而是为了让你能偶尔从‘过去的悔恨’和‘未来的焦虑’中抽离出来,更专注地审视当下事件之间的因果联系——因为,那可能才是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始终都只关注名为‘此刻’的存在。现世的享乐,是我们仅存的能抓在手中的东西。”
“够了。你究竟想表达什么?”莫惟明厉声道,“你从那样的废墟中回收了莫玄微的尸体,声称目前这一切都算作在他的安排之内。那么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又到底想做什么?我不信你们没有目的。”
殷红没有被他失态的语气影响,依然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不是说了吗?我不在乎那个注定走向毁灭的未来。我只在乎此刻。把你们的随行者带走,是朽月君的主意。放心,他们不会有事。这会儿,他们应该在梦境中悠闲地喝茶吧。但是呢,我知道这艘船上并不止你们几位不速之客。”
梧惠意识到了。“事到如今,卯月君究竟还想做些什么?”
“答案很明显吧。”殷红说,“我们正在前往南国的路上。”
“果然如此吗……”
“对我来说,羿晖安垮台,我在曜州的生意就完蛋了。这倒不是因为我将全部的身价押注到她的身上,而是,我不能让那些资料有任何被世人察觉的风险。”
莫惟明没有打断她。她接着讲:
“我离开前,已经启动了地下保险库的自毁装置。那里很安全,你们知道的——从外部无法突破,内部的影响也无法传达出来。一切的轰轰烈烈,都非常的安静。你们也很清楚,我们剩下所有的资源,几乎都在南国的据点和这艘船上。我们只是恰和羽乏槐荒同行。”
说到这儿,突然有人大踏步走了过来。
出现在视野里时,几人都被这片蔓延的赤红吓了一跳。来者的身上都是血,几乎无法辨认面容。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大半被染成深红,就连衣摆还在往下滴血。他的左腿明显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但走到中间的时候,步伐渐渐稳了。一颗变形的弹头从他小腿侧面的伤口里慢慢挤出来。当啷,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随着他踉跄的步伐,他断了的眼镜终于掉下来。但他看也不看便踩了过去,镜架在鞋底发出脆响。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只有那双眼睛亮着——金色的、月牙形的瞳环在这片冷白色的灯光下像钩子一样,咄咄逼人。
殷红难得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她的手指无措地在唇边摆弄几下,红宝石一样的蔻丹交错闪烁。然后她提起裙摆,慌张地与他擦肩而过,朝来时的方向跑出去。高跟鞋嗒嗒作响。
“曲罗生?!”
梧惠则连连后退,和莫惟明站到了一起。她的手在发抖,抓住了莫惟明的袖口。莫惟明的手反过来,几乎要和她掐在一起。她本就反应不过来的大脑更混乱了——皋月君是什么时候来的?和卯月君一起的吗?他是怎么从……曲罗生手里闯过来的?凭他一个人?
皋月君盯着玻璃缸,咧开嘴笑了一声。
“……早知道他还活着,就不需要伪龙那种东西了。”
梧惠忍不住开口:“活着?你管这样连人形都不曾维持的状态,也能叫作活着吗?”
皋月君没有理她。他看向莫惟明,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真挚与狂热:
“这可是让你父亲——我们的父亲——重见天日的最后的机会。”
莫惟明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卯月君告诉你的吧。他大约也是在船上才得知的。你就没有想过,自己被当作枪使的可能吗?”
皋月君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被挤压出来。
“那又如何?能让伟大的院长回到人间,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这对全人类的进步,都是有意义的。而你我,也会成为推动人类发展最大的帮手。我们会名留千史,永垂不朽。”
莫惟明的态度依然平淡,但手仍与梧惠紧紧抓着。
“那么你呢?你想起你的名字了吗?”
皋月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被抹平。
“你尽管挑衅我吧。你无法否认,你的父亲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类。最伟大的。”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愿意承认他就是我的父亲。”
“不识好歹!”皋月君突然破口大骂,“如果我是他的亲儿子,我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血肉,献出生命,献出自己的一切!”
这家伙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呢……
梧惠当然还算清醒。她忍不住斥责:“你还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多久?!说得冠冕堂皇,你连自己的生命都来自人类的施舍,现在又开始说什么建设人类的话——到头来,依然只是把他人的生命当作素材,去达成自己一厢情愿的目的!”
皋月君笑起来。他不戴眼镜的时候,眼里那轮金色的月牙,是那么明亮。
“看来,是我之前说话太客气了。那么,的确——,莫惟明,你不是他的儿子。你根本就是他本人,本人的一部分!归还你自己的身躯是很正常的事吧!你现在,是一个只有三十多年生命的、幼稚的孩子,和那千年的磅礴的记忆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换句人类常说的话——等你‘长大’就知道现在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了!”
莫惟明依然冷静地看着他。
“你也看到了,现在储存记忆的容器,也只有这么少得可怜的部分。记忆的残片,与三十多年的人生,究竟谁才是九牛一毛,你心里清楚。别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皋月君发出惊悚的怪笑。
那笑声,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让人胆寒,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剐蹭,又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喉咙里涌出最后的气流。他低头掐着自己的脸,咳嗽着,笑得几乎要吐出来。
梧惠和莫惟明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脊背碰到了玻璃壁。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但他们不敢回头。不好说前后的事物,哪一件更加值得恐惧。
皋月君终于抬起头。他的嘴里全是血,新鲜的,属于自己的。
血还在往外流,顺着下颚滴在已经染红的衣襟上。
“我不会放手的,”他的声音十分含混,像嘴里含了一口岩浆,“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你不给我,我只能用抢的……真麻烦,到最后,还要重新拼起来……”
他嘀咕着,忽然就一把扯开衣领。几枚扣子悉数崩断,在地上弹跳几下,发出清脆细碎的声音。有一团蠕动的、暗红色的、像内脏一样的东西,贴在他的身体上,几乎嵌入他的皮肉之中。这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一只巨大的、吸饱了血的蚂蟥,仍贪婪地往里钻着。
那团东西从他身上脱落了。它掉在地上。啪,溅出一片红色的水渍。
皋月君的内侧暴露出来——嶙峋的骨头,肋骨一根根地凸起,像干枯的树枝;脊柱的棘突清晰可见,像一排排列整齐的、灰白色的石子;盆腔的骨缘在破损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自己的器官呢?那些本应填满这些骨腔的、柔软的、湿润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它们被什么东西替换,或者被吃掉了。
地面上那团血肉开始变形。暗红色的表面,迅速被一层灰白色的、像姑且健康的新生儿一样的皮肤所覆盖。皮肤上有褶皱,有细密的纹理,还带着未干的黏液。它生出眼睛——四只,在疑似面部的位置缓慢移动,有的向左,有的向右,争抢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它们时而靠近,时而分开,瞳孔是浑浊的黑色,没有焦点。
它生出手。两只,三只……每一只,都有蹼,像青蛙的脚掌,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薄膜的皮。手在地面上摸索,泛着青黑色的光,在金属地板上刮出光滑的摩擦声。吱,吱……
梧惠立刻明白了。皋月君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吸收了曲罗生的那个孩子,那个鬼婴。那是属于人类肉体的部分,与被卯月君制造出来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相融。
现在,它、它们,正在寻找新一轮属于人类的血肉。
——目标明确地朝着二人奔袭而来。
莫惟明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脚动了两下,却也无处可逃。那一刻,他决定就只是这样睁着眼睛,迎接这种或许算得上理所应当的命运。不甘又如何呢。他不清楚这是对死亡的从容,还是他确实无计可施的解离。
他突然看到梧惠挡在自己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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