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五回:黑 涛 白 焰
朽月君走在最前面,身后则跟着卯月君。神无君在后方盯着他。
莫惟明和梧惠走在中间,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叶月君负责殿后。
“你对这艘船最好足够熟悉。”
神无君说。
“大概吧!”朽月君头也不回地说,“我也并不常来的。你着急,我比你还急。到现在我都没找到天璇卿的气息呢。深层船舱的东西干扰很大。”
神无君回头,问他们:“皋月君也不见踪迹吗?”
莫惟明稍作迟疑。
“是的……抱歉。我们急于逃命。”
“倒也正常。”神无君转回头,对卯月君说:“你最好能联系到他。”
卯月君只是发出深深的叹息。叶月君为他疗过伤,他说话姑且顺畅许多。
“你也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一切都要等到登陆再说。”
朽月君说:“船没有离岸太远,我已对动力的法阵稍加调整,天亮前就能返航了吧。不过,这也是在未经天璇卿允许的情况下做的……”
“只能等上岸再找他们。”
上了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几个人没走一阵,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那种暗红色的、柔软的质感从墙壁上浮现出来,像一层正在缓慢生长的皮肤,覆盖了原本的铁板和管道。
偶尔有类似液体在管道中奔流的声音从身侧擦过去,低沉、持续。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
神无君停下了脚步,打量了一下墙壁的纹理。
“看来蔓延比我们想得更快。”他问,“就没什么让感染停下的方法吗?”
卯月君摇了摇头。
“只有太阳。要等黎明时分才行。”他顿了顿,“朽月君应该知道,原本深层船舱和上层做了隔离,目前来看应该完全被破坏了。也许是皋月君,也许是殷社自己人这么做的。”
梧惠的声音轻轻的:“我以前无法理解殷社的一举一动,现在才知道,他们只是永远活在‘此刻’的人。”
这会儿,叶月君忽然拍了拍莫惟明的后背。
“关于您父亲的事,您有什么看法?”
莫惟明沉默了片刻。他心里不安,脚下的地面那种微微起伏的触感,就显得明显。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似的。也或许是在他的心里。他当真心里发痒。
“我没想好。但我知道,我应该没什么话语权,一切最终是六道无常来定夺吧。”
“没错!”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尖锐的,嘶哑的。
几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脸上浮现不同程度的惊讶。走廊前方,似乎只剩下半个身体的皋月君正缓缓爬行而来。他的衣服完全被染红了,下半身看不清楚——不知道是被黑暗遮住了,还是消失了,亦或是……和地板上那些正在蔓延的柔软组织融为一体。
他像一具从深水里爬出来的厉鬼,手臂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指节在地板上刮出黏糊糊的声响。他的眼中有浑浊的血丝,还有白金色的月光。
两种颜色在瞳孔里交错翻涌,像两股正在争夺同一块水域的潮水。
那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朽月君抬起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淡的嘲讽:“你这副模样还真是狼狈啊。我料想,神无君都不屑于对你拔刀了。”
皋月君只是咯咯地笑着。那声音,像是碎冰或者碎玻璃,在桶里晃来晃去。
“你们,谁也……不能走。”这嗓音干燥、尖锐,“都化为我伟大成果的养料吧……”
后方有怪异的窸窣声传来。
叶月君猛地转身,一眼就看到,那个与鬼婴完全融合的不明生物,正手脚并用着疾奔而来。牠的速度极快,数个畸形的肢节十分灵巧,交替拍打着地面。
叶月君正欲展开扇子,那东西从她头顶跳了过去,裹着一团腥风。
神无君的手刚摸到刀柄,一道强烈的紫色光芒在人群中炸开。
包裹、笼罩、贯穿。
光芒太过刺眼,所有人都挡住眼睛。尖锐急促的哀嚎,从光芒的中心传来,持续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像被掐断的线一样,戛然而止。
光芒散去了。他们看到,莫惟明站在原地,一只手向前伸着,紧紧攥着那块琉璃心。
他呼吸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握住了它。
至于那团怪物,已经化作一堆不成形的血肉,摔在地上,溅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瞧、瞧瞧你做了什么?!”
皋月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无力地捶打地面。他的脸上带着愤恨的情绪,但没有更多了。他的脸早就因为灵魂的扭曲而扭曲。
卯月君看着那团正在慢慢扩散的血迹,略微让开脚步。
“原来如此……因为鬼婴和那造物相融,反而成了可以被祓除的邪祟吗……”
朽月君倒没有那么惊魂未定,就像是料到事情会“轻易”被解决一样。
“你是怎么想到的?”
她这样问莫惟明。莫惟明像才想起来一样,收回了手。
他的呼吸很重,说话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我也,没有想太多……”
还没来得及清醒,那团血肉忽然开始动了。它没有向某个方向爬行,而是……向下。向下渗透,融入了地板的纹理中,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壤。
暗红色的脉络从它渗入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沿着地板的缝隙,沿着墙角的交界线,沿着铁板的铆钉孔,像一张被点燃的引信网,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站在其中,真正化作站在巨兽食管里的猎物。
异常的痕迹要漫过脚下时,莫惟明下意识跳了起来。再落地,能感觉到地面更加柔软。他微微下陷,带着温热而潮湿的触感,觉得自己站在一块刚从水中捞起的厚海绵上。
梧惠也感到一阵恶心。她站定后,看了看自己的脚底。虽然有沾上任何东西,但那种触感让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底下也在发烫。
皋月君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趴在地上,皮肤从苍白变成了青色,像被抽干了血,又被输送了不属于自己的血肉。他的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胀,撑起一道道不规则的隆起,沿着手臂和脖颈的轮廓缓慢地移动。他张着嘴,却无法发出完整的话来。
卯月君难得露出有些苦恼的神色。
“照这样看了……恐怕在靠岸前,船就会变了样子。大量活化的船体,就算不会生成意识,也有少数神经组织会联合起来。何况,那个鬼婴和造物残留的灵魂,恐怕也会扩张。”
神无君和朽月君对视了一眼。
“我有个办法,要朽月君留下来帮忙。这个法子,还是叶月君启发我的呢。”朽月君开口道:“我知道救生船在哪儿。我先带你们过去,然后……”
“然后我们会将这艘船的一切都破坏殆尽。”神无君接过她的话。他没多追问什么,似乎对朽月君存在某些信任似的。他又转过头,看着莫惟明:
“当然——莫医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莫惟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在自己的脚边蔓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他们联合的法术下,父亲最后残留的部分,也将不复存在。那团被拆解到最小单位的残骸,或许会随着这艘船一起沉入深海。
这是否意味着他和现世最后的连接也将中断?人间大概会受到某种程度的影响吧。
但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
“既然六道无常评估此刻这么做的收益,是大于我们所有人,为这艘船殉葬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感谢你的理解。”神无君简单答复,又对朽月君说,“带路。”
朽月君转身朝走廊的更深处跑去,跨皋月君。几个人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在柔软的地面上变得很轻。路过皋月君的时候,梧惠哆嗦了一下。他还在那里,他的模样已经很难辨认。他翻着白眼,皮肤下的东西还在移动,像一群正在寻找出口的小型生物,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抓挠。梧惠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来到宽阔的甲板上,朽月君已安排好逃生的船。
朽月君在船上招呼他们。距离很高,莫惟明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梧惠一脸认真催促他的样子,让他也无法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叶月君。他第一个跳了下去,船体剧烈摇晃,他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一阵。梧惠紧接着就跳下来,差点踩到他。
救生船在浪涌中晃动不停,铁链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叶月君回过头,想对神无君说些什么。但在她开口前,神无君就打断了她。
“你留下来,看好他们。”
她会意地点头,那神情多少有些遗憾。
“请务必注意安全。”
“知道。”
她和卯月君轻盈地下落,叶片一样,鸿毛一样。莫惟明暗想,到底是六道无常啊。
在叶月君的控制下,船只缓慢地朝着西边挪动。
行进了一段距离,梧惠回过头。夜色中,那艘巨大的船是那么安静。谁也猜不到,它的内部正发生着怎样疯狂的变化。神无君和朽月君站在船舷上,随着他们的远去越来越小。但很快,梧惠瞧见有漆黑的海水绕着船身旋转,像一圈正在收紧的绳索,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海水在旋转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浓稠,像被卷起的墨汁,将船体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很快,白色的火焰从龙卷内部翻涌,像光从碎裂的瓷器中溢出。
苍白的火,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冷冽。
黑水与白焰纠缠在一起,互相吞噬、挤压、融合,形成不断翻滚的漩涡,将船体包裹。
「妖法:黑涛·白焰。」
两人的轮廓在黑白交错的火光中变得模糊,慢慢地从视野里褪去。
目之所及,皆化作虚空般的漆黑与苍白。
“两种性质相反的力量……”叶月君站在船头,低声念叨,“出自他们手中,就连魂魄,也剩不下半点灰烬吧……”
“那个时候——”莫惟明说,“就是,羿晖安奔赴裂隙的时候,正如施掌柜猜测的,她自身所代表的力量,和裂隙的力量,是不同的吧。一正一负,一阴一阳。”
“大抵如此。之后,可以多问问他。”
在这场变故发生前的不多时,“下落不明”的天璇卿,正与曲罗生在深层船舱内游走。
她已经走了好一阵,忽然就坚持不住,跌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她的嘴里便溢出玫红色的液体来。喷在地上,闪烁着警示般的荧光感。
液体凝成无数团滚动的珠状,像被挤碎的宝石。
怎么看都不像血。
曲罗生立刻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
他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忧虑。
也可能,他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他没有那个经验和习惯。
但他的语气比平时急些:“您不应该帮我的。那用咒的家伙下的毒,兴许没有解法。除非我们能找到朽月君,但是……”
殷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液体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发亮的痕迹。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她说,“我是说,那个毒。不过……我现在大约也清楚,没有什么退路了。”
“请不要这么说。”曲罗生让她靠着墙壁坐稳,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我的职责是保护您……不是让您身处危险之中。一切都是我的失职。”
殷红仰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管道上,难以聚焦。她的声音和视线一样轻。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明白吗?你的职责……是听我的命令。”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睛,用几秒钟来恢复力气。再睁开时,眼神里的光暗了一些。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刚一用力,又软了下去。
曲罗生背着她前行。
太轻了。完全没有感知。
或许比灵魂的重量还轻。
“时间恐怕不允许我们前往南国了,”他加快脚步,“我们必须调转航向……之后的事,我还没想好。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但我一定要让您平安下船。”
殷红虚弱地笑了一下。她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在他耳边缭绕。
“你什么时候是会说这种绝对性的话的人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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