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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7章 兄妹


小室山。

    阴雨绵绵。

    小室山矗立在南北之间,数百年来见证了两方无数次的斗争,有时寒鸦啼叫,有时华光纷纷,山体上的种种斑驳如同万千伤痕,映照过去的种种。

    李绛迁踏火而来时,山间已经树起了亭子,呈现出明亮的朱红色,女子正端坐在庭中,微微低眉,显现出宁静来。

    李绛迁抖了抖衣裳,这才落脚在亭中,女子已经起了身,很是柔顺地道:「兄长!」

    李绛迁只点头。

    两人都沉默下去。

    李阙宛前来此地,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可兄妹心中都很清楚,他们瞒不过对方,这位殿下匆匆转过身来,上下看了她几眼,面上的平静波动了一下,道:「见过遂宁了。」

    李阙宛轻轻点头,面上还是有笑意,李绛迁却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道:「太叔公如何了?」

    相较于他的反应,李阙宛好像更加自然,她挑眉笑了笑道:「好不容易有了点机缘,自然是夜以继日的闭关修行去了,没有什么大事是不会惊动他的。」

    「也好…」

    李绛迁笑了笑,道:「你的神通也有气象了,下一道是「混铅华」罢?金一给你了。」

    「是,这气不寻常,他们也尽心了。」李阙宛轻轻点头,看著青年落座。

    「滴答…滴答…」

    山中的雨声突然大起来,哗啦啦地敲打著,那双金眸抬起,静静的看了一眼她,这位殿下赞道:「你比我幸运多了。」

    女子沉默,夜幕浓厚,大雨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整片天地好像陷入末世之中,辽阔的山顶只剩下兄妹二人,静静地端坐在威蕤的草木里。

    李家四位神通,兄妹两人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李阙宛六岁起就离开了父母,李绛迁也是常年见不到父亲,两人真是如同亲兄妹一般。

    可此时此刻,两人之间正弥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李绛迁抬手,笑道:「宛儿…有些人的宿命,从他降生那一刻就注定了,父亲是,我也是,又或者说因为他,我的宿命便已经注定,这一点,我很早…很早就明白了。」  

    他冷笑道:「比我那些个愚蠢的兄弟们都早。」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道:「这些年来,你时常为家中奔波,耽搁了修行我是心疼你的,可我也是嫉妒你的——金一的路,祂很早很早就为你铺好了,可我呢…我…有个注定的命运,这个命运使我不得翻身。」

    李阐宛抬了眉,声音显得清亮:「非去不可么。」

    李绛迁沉默了一下,他的声音在雨里飘渺,忽远忽近:「非去不可。」

    李绛迁并没有因此产生半点惊讶,他似乎早就料到自己这位妹妹的心思,只是笑道:「你以为…这是我的选择么?」

    他抬起头来笑了两声,声音在雨中更加清朗:「离火。」

    他喃喃道:「离者,附丽光辉也。」

    「「望日述」、「顺平征」、「九重攫」、「折焚尽」…每一道神通都物尽其用,都印证在今日…」

    他顿了顿,淡淡地道:「或者说今日种种,都在促成…」

    「【望日述】,已得内外交影之日光,两件太阳之宝,刚好一内一外,【顺平征】则得明阳御世大胜之气象,当然,还有这一道「九重攫」。」

    他抬起头来,眼中的光彩明亮,冰冷与仇恨的色彩之下,浮现的是从未显露过的玄妙之光:「【九重攫】,为离之网也,有千千万万攫,不同坎险之绝,意在步步为营而来死之路…而我坐在洛下,天下这张大网的中心,若非如此,我何来如此快的修行速度?」

    「而「折焚尽」…」

    这青年笑了笑,用那锐利的目光看向她,道:「你的道行比我都高,自然不必多说,这正对应著离火落网,焚如死如的骤然…这本就是该做出抉择的时候,是道行损毁的时候…也会是我李绛迁的结局。」

    他面前浮现出一点笑容来,这点笑又像是嘲弄,又像是面对某种命中注定的憎恨。

    他李绛迁抬起头来,那双冰冷的眼睛猛然看向面前的女子,可仇恨的火终究难以在他眼中燃烧,他只是冷笑道:「如果能…如果能换一换位置…我不是他的儿子…我来修这个『全丹』,我有这么个完美的退路,无论是修缮玄韬还是调配灵物…我又岂会有半点懈怠!无非是命而已!」

    李绛迁喃喃道:「我当年一直在想…为什么是离火呢…后来我看明白了,是为了将我排除在明阳之局外,长久以来,我并不作为我活著,而是作为祂的羽翼、甚至羽翼上的一点光辉活著。」

    「望日光述,顺平而征,九重之稷,于是折焚始尽…你看…祂都是算好的…于是我修离火。」

    「你明白么。」

    他的脸庞在雨中显得忽明忽暗,转过身来,淡淡地道:「所谓的离,不过是附丽的一片光明,我不需要修道,也不需要功绩,我只需要填饱自己,最后安生受死,这…就是祂安排给我的路。」

    「你以为这是什么?」

    李阙宛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了雨夜之中明灿灿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仿佛火一般燃烧著,使天地中一切都远去了,只有青年冰冷猖狂的笑声。

    「这是牺牲。」

    他上前一步,距离这位族妹只有一寸距离,近的能看见她瞳孔中的绯色倒影,李绛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口中挤出那一点话来:

    「祂永远考虑的只是会不会损伤祂那宝贝明阳的气象…性命,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当然是一死了之!」

    「轰隆!」

    滚滚的雷霆在夜空中炸响,银白色的光彩穿刺天际,李阙宛看向他的目光已是万分复杂,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通通堵回了肚子里。

    大雨之下尽是草木的悉悉疏疏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女子的细微声音:

    「你要做什么。」

    李绛迁回过身,天空中滚动的雷霆照得他面上忽明忽暗,他突然笑起来,道:

    「当然是牺牲了。」

    「祂知道我来不及了,算著时间,刚好能在事情发生时让李周巍除去我,全了他的功业,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怎么能不牺牲?」

    李阙宛猛然抬起头来,她那双眼睛明晃晃地照耀著,似乎看清了对方身上的气象变化,甚至看穿了他胸腹中沸腾的熊熊火焰,在惊骇之中,她低声道:

    「兄长!」

    她这一声在雨夜中响彻,眼前负手而立的人,终于微微转头,抬起头来,静静地看著她。

    李阙宛面上的表情已变了,浓重的不安和难以置信浮现在她面孔之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想要掐算,可手指变动了几下,终究停住了。

    「宛儿…」

    李阙宛抬起头来,正对上那一双金彤彤的眼睛,兄长意味深长地看著,轻声道:「你代表谁而来?」

    他幽幽地道:「金一…还是…」

    李阐宛动了动唇,面上虽有泪痕,声音却清晰无比,轻声道:「我为李氏而来。」

    听到这话,青年终于别过头去了,他的心思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有半分动摇,甚至显现出失望来,声音隐约飘荡,道:「我知道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低下头来,看著这张含著泪的面孔,李绛迁抬起手来,轻微地、又像是出神地摸了摸她的头,告别似地道:「多多保重。」

    李阐宛闭起双眼。

    这位一向冷血,利益至上的青年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沉默下去了,他一点点把手放下去,重新背在身后。

    女子只是静静地站著。

    兄妹俩之间再无多一句话,李绛迁的身影从上到下,化为一片火焰飘散,在暗沉沉的雨夜中亮起几点光彩,一路向北而去,消失在天边。

    「轰隆!」

    银白色的雪光乍起,山前已经空无一人,复又陷入浓厚不见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悉悉索索的响动声。

    黑暗中浮现出一人。

    此人身著黑色长衣,浑身贴著密密麻麻的紫色符篆,在风中缓缓飘荡,又照耀出一圈带著灿灿彩色的紫晕。

    他好像从始至终站在这里,面色冰冷地凝望著青年远去的方向,缓缓迈动脚步,转身过去,身后浮现出的青铜大门自行打开了。

    仅仅一步,就像从现代踏入了无限幽冥,青铜古殿中色彩暗沉,侧旁站著一人,眼见他进来,急忙行了一礼,躬身道:「父亲!」

    杨功曹微微抬了头,声音阴郁:「锐仪。」

    这殿中之人,一身黑衣,神通滚滚,正是宋国的大将军,消失已久的大真人杨锐仪!

    「朝中的事情安排的如何?」

    杨锐仪迈前一步,深行一礼,道:

    「修武有所感应,于是陛下闭关,闭关前和属下聊了一阵,据说应该是早了许多的,因为…蜀国的事情…」

    这句话似乎不是什么好的问题,这位杨功曹的面色也阴沉下来,不愿意多回答,甚至有些逃避似的绕过了这个问题,道:

    「修为呢?」

    杨锐仪叹道:

    「只是怕魏王修行太快了…速度有些赶不上。」

    「无妨的。」

    杨功曹冷冷地道:

    「他天生神圣,计算这个时间只会比我们更准确,如今不得不去闭关,想必也是心有感应,金性所化,哪里用得著我们这些人指点他修行?」

    杨锐仪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再怎么样,他也不过是红尘中的一位大真人,并不是背靠阴司的功曹,于是道:

    「那两位的事…都安排好了,帝王闭关,大殿下很配合我们…也极为勤政,属下看…他果然适合做君主。」

    男人将他的众多话语抛开,转过身来,只冷冷地道:「两位?」

    杨锐仪咬了咬牙,迈前一步,拜倒在地,恭声道:「别人也就罢了,李绛梁…陛下宠爱有加,视之如心腹,闭关之前特地属意他镇守朝廷,属下不敢轻动!」

    他虽然没有抬头,却依旧感受到一股冰冷的目光,照到了自己脸庞上,杨锐仪怒声道:「属下已侍奉陛下多年,能够体察一日圣意,一旦事情了结,一个李绛梁何足道哉!陛下倘若生了怒气,和我们生出间隙来事小…影响了突破事大,万万不可!」

    听了这话,那冰冷的视线才稍有缓解,黑衣男人回身上去,坐在侧旁的位置,久久凝视著,冷冷地道:「够也是够了。」

    他言语之间,一道道暗沉的气流涌动,如泣似诉:「湖上与法相勾结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著像是在遮掩,可谁又知道怎么样呢,也不必闹得惊天动地。」

    杨锐仪大喜过望,拜倒在地,恭声道:「多谢父亲!」

    「可这个李绛迁…」

    杨功曹只是摆手,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北边,一点点冰冷起来,他淡淡地道:「到底是妖物,数百年来,敢利用我阴司的…除了白麒麟,他是第一个,倘若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实在有损幽冥之威…」

    杨锐仪默然低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父亲、这位杨功曹的愤怒从何而来——当年李周巍攻打毅郡,为了给他父亲解围,李绛迁假意派人去攻打饶山,一度引的龙亢肴回防,他杨锐仪当然不得不出手,从而化解了当时的危机。

    这件事看似并无波澜,却因为龙亢肴与杨锐仪的特殊身份引起了轩然大波,杨氏一向在阴司低调,如此行径,免不了被大人训斥……

    他杨锐仪没有被训斥的资格,那么下去阴司解释的自然就是眼前这位功曹,指不准还吃了挂落,当然是很不爽快的!

    哪怕今天的事情并不是杨氏一家的事情,乃是阴司的大人的授意,可落到杨氏手里,当然是能快则快,能逼则逼,好报复一二。

    『李绛迁…这因果,也该还了。』

    杨锐仪有些复杂地微微低头,过了许久,果然听到上方的人冷笑道:「去罢,他既然要渡参紫,各方也一时不急著逼他动手,其他的都不急,唯独这件事,那是大人特地吩咐下来的,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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