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协会来人

矿业协会的人第二天上午到的。

一辆深灰色的厢式车停在矿区入口，下来两个人，穿着协会的深蓝工装，胸口的徽章上铸着交叉的矿镐和量尺。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短发，脸刮得干净，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

后面的年轻些，二十出头，背着信号分析仪，站在短发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往矿区和矿道方向扫了一圈。

沈遥在观测站门口等着。

她把协会的深蓝外套穿上了，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手指上的布条换成了协会的黑色护腕，遮得严严实实。

“周技术员。”她伸出手。

短发跟她握了握，“沈遥。技术处看了你的报告，东侧支线信号异常，来源指向矿区西北方向。”

他把手里的金属箱子提起来晃了晃，“带了一套新接收器，想现场对比一下。”

“这边走。”沈遥侧身让开路，带他们往监测站走。

白奇站在旧仓库门口，看到他们过来，把手里正在看的金属板往桌上一扣，迎出来。

“这位是白奇，矿区技术负责人。”沈遥介绍。

周技术员打量了一眼白奇，点了下头，

“协会那边一直把东侧支线断信号当设备老化处理，换了三套监测器都没用。现在信号重新出现了，我们想确认一下接收器的状态。”

白奇带他们进了监测站。

何小叶已经把东侧支线的接收器拆下来放在桌上，旁边摆着备份设备和记录仪。

周技术员打开金属箱子，取出一个比桌上那台小一圈的接收器，接上电源。

“同频率，同增益。”他拧了拧旋钮，屏幕上跳出一组底噪波形，“你们这台接收器有没有调过滤波参数？”

白奇把记录仪往前推了推，“没动过。出厂设置。”

周技术员对比了两台接收器的底噪波形，扭头对年轻助手说：“把分析仪接上，测一下环境本底。”

年轻助手把信号分析仪架在桌上，探头对着窗外。

屏幕上跳出一组宽频波形，在低频段有一条明显的鼓包。

“环境本底有低频信号。”年轻助手把探头转了个方向，“方向西北。”

周技术员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扭头看白奇，“你们这边最近有没有新增设备？矿道通风或者深井泵之类的？”

白奇摇头，“矿区设备清单上个月刚报过协会，没有新增。”

周技术员把分析仪的探头接到接收器的天线上，屏幕上那组底噪波形立刻变了，低频鼓包变成了规律的脉冲信号，频率和十三号节点翻正后的波形完全对得上。

“信号确实存在。”周技术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来源方向西北，和沈遥报告里写的一致。”

他转过身看着白奇，“西北方向是什么地方？”

“断崖。”白奇说，“老鸦岭西北，旧城再往北一天脚程。崖壁上有旧金属网结构，可能是早期监测设备的残骸。”

周技术员皱了皱眉，“旧金属网？协会的档案里没有这个记录。”

沈遥从门口走进来，把一份打印好的坐标纸放在桌上，

“断崖的位置在这里。协会的旧档案里没有记录是因为这片区域一直没纳入常规巡检范围。

我上个月去实地测过，崖壁上有金属网络，网络表面有信号传导痕迹。”

周技术员拿起坐标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屏幕上的脉冲信号，“你是说断崖的金属网在主动发信号？”

“节点翻正之后信号才传出来的。”沈遥指着波形图上十三号节点的记录，“之前信号是反向的，收不到。

设备维护的时候翻正了，信号才往外传。”

周技术员和年轻助手对视了一眼。年轻助手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旧地图展开，上面标着协会的监测范围，东侧支线的末端在旧城东北方向画了个红叉。

“红叉位置是原来东侧支线的末端节点。”

年轻助手用笔点了点红叉，“三年前信号断掉之后，协会把红叉往东挪了两天路程，重新布了接收器。旧末端节点一直没修。”

白奇把金属板的照片从抽屉里取出来递给周技术员，“旧末端节点在断崖往东分支的末端，编号十三。我们确认了它的状态，之前是反向的，现在翻正了。”

周技术员接过照片翻看，又对照了三维网脉图的打印件。

他把照片和图纸放下，想了想。

“协会那边需要一份完整的节点位置和信号强度报告。”

他看着白奇，“包括你们确认的所有十七个节点的状态。

这个报告交上去之后，技术处会派专人评估旧末端节点是否需要重新纳入巡检范围。”

白奇点头，“数据已经整理好了。明天之前可以把报告发到技术处。”

周技术员把金属箱子合上，拎在手里，

“还有一件事。崖壁上的金属网如果确实是早期监测设备，协会需要派人上去检查一次。安全评估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

“可以安排。”沈遥接过话，“矿区配合。”

周技术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两人收拾设备，沈遥送他们到矿区入口。

临上车前，周技术员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沈遥，你的报告里提到十三号节点翻正之后信号传到了协会设备。

但我们这边记录到的脉冲只有两天前那一组。之后的信号呢？”

沈遥站在车窗边，“之后信号稳定在现有频率，没有新的脉冲。翻正动作只产生一组初始脉冲，后续是持续信号。”

周技术员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

厢式车掉头开走，扬起一层薄灰。

沈遥回到观测站时，白奇正把金属板上的十七个节点坐标输进报告模板。

时也站在旁边看他填数据。

“协会那边会派人上崖壁检查。”

沈遥把护腕解下来，手指上的旧疤在日光里泛着暗红，暗绿线条缩回指节中段了，“安全评估过了之后，旧末端节点可能重新纳入巡检。”

“那就把数据报全。”

白奇把金属板上的刻字照片也插进报告，“十三号翻正、十四到十七号待确认、十八号待走。全部报上去，协会那边的评估才有依据。”

时也看着报告上逐渐填满的节点数据。

十七个节点里，十四个已经在线，十三个翻正了，十四个到十七个在通道深处，十八号还没走到。

“下次下去之前，报告先发。”

他说，“协会来人上崖壁检查的时候，我们正好在下面做确认。两边同时进行，不耽误。”

白奇把报告模板保存，打印了三份。

何小叶帮他把其中一份装进档案袋，写上技术处的收件地址。

“明天寄出去。”白奇把档案袋放在桌角。

沐心竹从门口走进来，银丝环用布条重新缠好了，但布条比之前薄了一层，裂痕的光隐隐透出来。

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报告模板上的网脉图。

“十四到十七号节点的信号强度数据，上次在下面没测全。”

她指着三维图上通道深处的几个点，“下次下去的时候带上信号记录仪，把每一段的强度都测一遍。”

白奇点头，在工具清单上又加了一笔。

何小叶从书架上取下培训手册，翻到之前记录的推导页，“深层通道的信号衰减模型我用之前的数据跑过一遍。

如果十四到十七号节点的间距和上面几层一致，衰减幅度应该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十八号在通道尽头，距离枢纽最远，信号可能弱到测不出来。”

沐心竹把银丝环在手指上转了半圈，“测不出来也得走。

十八号没在金属板边角刻着，可能状态特殊。”

时也从桌上拿起金属板翻到边角，那五个数字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没在上面。

“十四到十七号刻在一起，说明它们是一组。十八号单独。”

他把金属板放回去，“下次下去先测十四到十七号的信号强度，走到通道尽头再看十八号是什么状态。”

白奇把工具清单更新完，打印了一份递给时也，“速降绳、备用电池、信号记录仪、取样袋、母树种子油、铁片、银丝环。

银丝环沐心竹带，铁片你带。沈遥跟着的话，让她带一个小取样包。”

时也把清单折好收进口袋。

沈遥站在门口，手指上的旧疤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暗红，暗绿边缘已经缩到指节中段以下了。

“疤消到原来位置之前，还能撑三四天。”沈遥把手放下，“够用了。”

时也走出旧仓库，天已经暗了。

矿区晚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矿道入口处传来晚班巡检的脚步声。

他在砂石路上站了一会儿，往宿舍走。

经过训练场时，沐心竹正站在跑道边，手指上的银丝环在暮光里安静地亮着九道光。

她看到他走过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下次下去的时候，我走最前面。”她说。

“通道深处情况不明。我在前面。”

沐心竹看了他一眼，“银丝环在通道里能感应节点状态。

我在前面能提前发现哪段通道没响应。”

时也想了想，“一人一边。你测节点，我开路。”

沐心竹把银丝环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银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行。”

两人在训练场边站了一会儿，风把跑道上的沙土吹起来，打在裤腿上。

沐心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时也问。

“没什么。”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就是想到以前在巷子里被你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你站在训练场边商量怎么下断崖。”

时也看着她。

暮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银丝环的光在指节上亮着。

“我也没想过。”他说。

沐心竹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明天早点起。白奇说报告上午寄出去，我们下午出发去断崖。协会的人上崖壁检查，我们在下面确认十四到十七号。”

时也点头，看着她走进宿舍拐角。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房间走。

窗台上空着，铁片和笔记本还在旧仓库。

他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矿道平稳的振动节奏。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条从断崖枢纽往北的通道线，末端标了十八号。

通道线上标了四个小圈，十四到十七。画完之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下次下去：测十四到十七号信号强度。走到通道尽头。确认十八号状态。”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黑暗中，矿道方向的振动响了一声，节奏匀称。

他数到第八下的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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