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2章 上大夫!
这话一出,殿上登时一静。
学分……官职……
满殿权贵的呼吸,都粗了几分。有那心思快的,已经在盘算:自家儿子若得了这学分,日后派官……岂不是……
那咸阳令的缺,多少人盯着;那郡丞的位子,多少人盼着。若自家子弟先得了这学分,往后朝堂上,便比别人多了一条腿。
便是那才学平平的,也暗自盘算:就算自家孩子考不了优秀,混个良好,攒下几分学分,日后便是不做官,说出去,也是个体面。
可也有人,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长安侯,”有一人沉声道,“你说了这许多,那束脩,不还是照收么?”
“正是!说来说去,咱们还是要掏银子!”
“依老夫看,这暂读生,就当是陛下开恩,免了那笔束脩,才是正理!”
“免了?”冯征笑了,“诸位说笑了。章程已定,陛下也已准了,断无更改之理。”
“你……”
“不过,”冯征话锋一转,“本侯方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凡暂读生,入学后若得‘优秀’、‘良好’,赏金照发,学分照记,一个铜板都不会少。更有一条——若是哪位子弟争气,连续考过三至五次合格——这暂读的束脩,本侯分文不少,原样退回!”
殿上,彻底安静了。
那些还想占便宜的,张了张嘴,竟找不出一句话来。
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考得好,赏金照发;考得好了,束脩退回。再闹,便真成了无理取闹了。
有那老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也有那不服气的,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那眼神,还一个劲儿地往冯征身上瞟。
冯征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当没瞧见。
嬴政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一套一套的,把那些老狐狸堵得死死的。说是给权贵设奖学金,实则把“优秀”“良好”的门槛,卡得比谁都严;说是退束脩,可要连考三五次合格——那些纨绔的斤两,他再清楚不过。
诡计多端。
可偏偏,又准备十足,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他倒也乐得看这出戏。冯征越是算计得滴水不漏,那些老臣便越是拿他没辙——而这满朝的权贵拿他没辙,朕这个做皇帝的,才越发省心。
说起来,这殿上的一出戏,倒让人想起一桩事来。
这世上的事,最怕的不是笨,是又笨又不肯认。
有些人家,子弟明明不是读书的料,却偏要往学院里塞;塞不进去,便怪考试不公,怪名额太少,怪旁人算计。一边想占尽便宜、捞尽好处,一边又舍不得掏半个铜板;一边指望自家孩子光宗耀祖,一边又舍不得让他吃苦用功。
他们倒也不是全然不知自家孩子的斤两——只是不肯认,不愿认,更不敢认。认了,便等于承认自家孩子不如人;不认,好歹还能把这一腔的火气,撒到旁人头上。
最可笑的,是明明自家孩子与那入学的门槛,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却偏偏看不见——或者说,故意看不见。
又不想出力,又想拔头筹;又想占便宜,又嫌便宜不够大。这样的人家,便是把机会送到手边,也未必接得住。
说来也怪,这些人家,平日里买一匹好马、置一件狐裘,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一提到给子弟请先生、买书册,便一个个肉疼得紧。仿佛那银子,只有花在自家的脸面上,才算花得值当。可他们偏偏忘了,子弟的学问,才是这世上最体面的脸面。
说到底,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又不用功,又想拔尖;又不肯吃亏,又盼着天上掉馅饼。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算的是旁人的口袋,却偏偏算不出自家孩子的斤两。
可叹的是,这满殿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心里算的都是那点银子、那点子虚名——真正想着自家孩子往后几十年光景的,反倒没有几个。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读书是要下苦功的。只是那苦功,从来都是给别人家孩子下的;轮到自家孩子,便盼着天降奇才,盼着先生点石成金,盼着那榜单上的名字,自己长脚跑到自家门前来。
冯征看着殿上众人各异的神色,嘴角微微一勾——接下来,就看那帮纨绔,肯不肯为这“退钱”二字,真个用功了。
殿上,嬴政终于开口了。
“朕以为,长安侯所言,甚是有理。”他缓缓道,“读书人多了,是好事;读书人念出名堂来,更是好事。这暂读生、这学分,朕准了。诸位爱卿,谁还有话要说?”
满殿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出言反对。
有那不服气的,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对?拿什么反对?人家那章程,条条都在理上;陛下又金口玉言点了头。这时候跳出来,不是自找没趣么?
“既无异议,那便这么定了。”嬴政一锤定音,“长安侯,此事由你全权操办。”
“臣,遵旨!”
冯征回到长安乡,头一件事,便是把学院的规矩,重新立了起来。
第一桩,便是学分制。
这学分制,说穿了,就是长安学院的根本章程。打从入学那天起,每个学子,都有一册学分簿。课业、考核、考勤,皆折算成学分,逐年累计。学分够了,方能毕业;毕业之时,学院发下毕业文书——他管这叫毕业证。
光有毕业证还不够,还有更大的盼头。
“毕业的学子,”冯征站在讲台上,对满院学子朗声道,“由本侯亲自向朝廷举荐,请旨授官!”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举荐做官?!”
“当真?咱们这些读书人,也能做官?!”
“不止如此,”冯征压了压手,继续道,“学分最优者,优先得官。成绩最拔尖的,朝廷可直接授上大夫之职——那可是仅次于卿的高位!”
上大夫!
仅次于卿!
台下彻底沸腾了。学子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粗了起来。
“上大夫……那可是一方大员啊!”
“我这辈子,原以为能考个吏员,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俺爹说得对,读书果然能改命!”
“都别挤!让我算算,我要攒多少学分!”
“你算那做什么?你那成绩,攒到猴年马月!”
“滚!老子从今日起,头悬梁,锥刺股!”
人群里,一个黑脸汉子当场就红了眼眶,攥着拳头,喉咙里嗬嗬作响,半天才憋出一句:“俺……俺得写信回家!告诉俺娘,咱家要出官了!”
旁边有人拍着他的肩直乐:“出息!这才刚入学,你就惦记着当官了?”
“怎么着?上大夫摆在那儿,谁不想当?”
满院学子,议论纷纷,人人脸上都泛着光。寒门的,士族的,暂读的,全都凑在一处,争得面红耳赤——倒仿佛那上大夫的乌纱,明日就能落到自家头上一般。
冯征站在台上,看着这满院沸腾的光景,嘴角微微勾起。
他这学分制,说白了,就是把“学问”和“前程”绑在了一处。
自古读书人图什么?图的就是个出路。十年寒窗,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凭肚里的学问,换一个前程。可这前程,从前靠门第,靠举荐,靠祖荫——偏偏不靠学问本身。
如今倒好,学分够了,毕业证到手;毕业证到手,朝廷授官;学分越高,官位越好。学得好,前程就好;混日子,连毕业证都拿不着。这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放到后世,这便像是那大学里的规矩——修满学分,才能毕业;拿着文凭,才好谋职。文凭这东西,说来不过一张纸,可那一张纸上,写的是一个读书人十几年的辛苦。冯征不过是在这大秦,先把这张纸立了起来。
“都静静!”冯征又压了压手,“本侯的话,还没说完!”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光有学分制,还不够。”冯征道,“本侯还要在你们这一千二百余人里头,挑出最拔尖的一批人,单设一班——精英班!”
“精英班?”
“只收最优秀的四十人!”冯征竖起四根手指,“每回大考,成绩前四十名者入班。下回大考,若被人挤了下去,那便出班——让贤!”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流动的?也就是说,这精英班,只认成绩,不认人?
“入得精英班,有两个好处。”冯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其一,凡在班中累计满三个月者,每多待一个月,额外奖励五百秦半两!”
五百秦半两!
“其二——”冯征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凡连续待在班中满三个月者,每月奖励一千秦半两!”
每月一千!
台下,彻底炸了锅。
“一千秦半两!一个月!”
“那可是一大笔钱啊!够我家吃半年的!”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读书去啊!”
“完了完了,我上回考了第一百二十名……差得远呢!”
“怕什么!还有下回!从今日起,老子睡在学堂里!”
“还有更妙的一条!”冯征等这阵喧哗稍稍平息,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精英班里的学分,每月双倍记!”
学分双倍!
这四个字,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里,满场“轰”地一声,彻底翻腾起来。
“学分双倍?!那不就是说,在精英班里待一个月,顶在外头待两个月?!”
“考进精英班,学分攒得快,毕业快,授官也快!”
“上大夫!精英班!一千秦半两!老子拼了!”
“拼了!拼了!从今日起,谁也不许跟我抢学堂的油灯!”
“还抢什么油灯!我这就去磨墨,把上回考卷上的错题,从头再做一遍!”
满院学子的热情,被这三连砸得彻底没了边。有人当场就红了眼,有人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开考,有人已经拉着同窗赌咒发誓:“下回大考,我若进不了前四十,我管你叫爹!”
这热闹,从学堂一路烧到了长安乡的街头巷尾。
说起来,冯征这精英班,倒让他想起一桩旧事来。
自古练兵,讲究优中选优——百人里头挑十人,十人里头挑三人,那三人,便是军中的尖子,逢战必先锋。治学也是一样的道理。同样一座学堂,有人三年读不出名堂,有人三月便崭露头角。把最亮的那几粒金子先挑出来,往高处炼、往明处打,金子亮得快,旁人也看得见——这便是标杆。
至于那每月一千秦半两的赏钱,说到底,是给“上进”标了个价:你肯用功,学院便肯花钱。这天底下,没有比“拿钱买学问”更划算的买卖了——银子花得值,学问长得快,学生得了实惠,学院得了名声,朝廷得了人才。三全其美。
消息传得飞快。
权贵府上,老臣们凑在一处,啧啧称奇:“上大夫!那学院,怕是要出大人物了!”
“咱们家那小子,还在外头野着呢!赶紧送进去,别耽误了!”
“送进去?那得先考!你家那小子,考得上么?”
“……那不是还有暂读生么?”
“呸!暂读生也要考!每月一考,考不过还得请出去!”
“那也送!便是拿银子堆,也得把我家那小子堆进学院里去!”
普通士族家里,更是动了心思:“那精英班,一个月一千秦半两——读书还能挣钱?!咱家孩子,说什么也得去试试!”
“一千秦半两,够请一年先生了!这书读得,值!”
“我这就去学堂门口打听打听,下回大考是什么时候!”
寒门茅屋里,老农听着邻人转述,激动得直搓手:“上大夫……俺家娃儿要是能读出来,那可真真是改命了!”
“改命!改命!明儿个就让他去学堂门口蹲着,多认一个字是一个字!”
“听说精英班还发钱,每月一千呢!”
“发钱不发钱的,俺不稀罕——俺就盼着娃儿,能堂堂正正做个官!”
一时间,长安乡、咸阳城,连带着周边的村落,全都为这“学分”“精英班”“上大夫”几个字,躁动了起来。
而冯征站在学院门口,看着这满城风雨,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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