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硬核普法
黄丽娟摔在碎玻璃堆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摔散了骨架的母鸡,后背硌着参差的玻璃茬子,疼得她呲牙咧嘴。
但真正让她从地上爬不起来的是叶晨那双眼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淌着血,连擦都没擦一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冷得像腊月里的铁栏杆。
黄丽娟在油田混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狠人,那些在社会上有名号的大混子她也不是没打过交道。
可那些人再凶也带着三分盘算,而面前这个少年脸上那副“我弄死你也不用偿命”的平静,让她后脖梗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黄丽娟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蠢,自家男人偷油被抓是铁板钉钉的事儿,李大海只给了一个开除的处分,没有网上报案,没有移交公安,那已经是念在二十年老职工的份上留了最后一点情面。
她今天是被人三言两语撺掇着来闹的,有人在背后跟她说“你闹得越凶李大海越不敢把你们家怎么样”“他是领导最怕丢脸”。
可惜黄丽娟忘了,即便是领导也分软硬,李大海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可他家养的崽子,咬起人来比他老子还狠呢。
黄丽娟跪在碎玻璃中间,看着叶晨转身去扶牛玲玲的背影,之前那股撒泼的劲头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噗地瘪了下去。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泪,也不管背上隔着玻璃茬子疼不疼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牛玲玲面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变脸的速度比唱戏还快。
刚才还是尖牙利嘴的悍妇,这会儿哭得涕泪横流,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故意放大了的、恨不得整栋楼都听见的凄惨:
“玲玲!玲玲啊!千错万错都是老嫂子我的错!我不该来你们家闹!我是猪油蒙了心呐!
我家刘刚已经被单位给开除了,要是再被关进去,我们全家就真的没法活了!他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
玲玲,我求求你了,你跟李肆说说情,让他待会儿别跟公安局乱讲,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黄丽娟真的把脑袋往地板上磕下去,脑门磕在地板上发出“梆梆”的闷响,磕了足足三下,头发散了一半,看上去又狼狈又疯癫。
牛玲玲被她抱着腿,低头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扯自己丈夫衣服、抓儿子脸的悍妇,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黄丽娟给扶起来,又觉得这女人刚才的所作所为实在没法让人同情,手伸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叶晨没给牛玲玲心软的机会,他从旁边走过来,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胳膊,轻轻把她带到了一边,自己挡在了母亲前面,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黄丽娟,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黄姨,我姑且还叫你一声姨。你这会儿知道怕了?晚了。你这不是知道错了,你这是怕了。你要是早知道自己理亏,就不会来我们家撒野。
现在来都来了,闹也闹了,把我爸衣服给扯了,脸挠了,把我们家的茶几给砸了,我的脸划花了,然后你想拍拍屁股走人?做什么美梦呢?
我今天心情好,顺带着给你普普法,省得你觉得我们一家人欺负你,不懂法。
你老公刘刚在油田干了二十年,他知道输油管线的走向,知道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他伙同外面的人里应外合偷原油,这叫什么?职务侵占,最少也是盗窃共犯。
你们家偷的那些油都不是一次两次了,按吨算,起码百吨起步,你知道百吨原油值多少钱吗?
八十年代的“两高”司法解释就定了,盗窃公私财物三万元以上就够得上“数额巨大”,今年的新刑法虽然改了起刑点,但百吨原油折价下来,判个十年往上都是轻的。
而且你们家刘刚不光是偷油那么简单,他在输油管道上打孔,那东西一漏油、一遇明火,整条管线都能炸上天。
这事儿往大了说,叫破坏易燃易爆设备罪,比盗窃罪重多了,两罪并罚,你老公能不能全心全意地出来,都得看他命够不够硬了。
至于你,寻衅滋事故意损毁财物,还把我们父子俩弄成了轻微伤,够你进去蹲一阵子了。我们家不接受调解,这话是我说的,我相信在我爸妈那里这点主我还是能够做的。”
叶晨这可不是在唬人,虽然当时监控摄像头这种东西在国内很少见,可是林七油田好歹也是国内的第二大油田,七十年代就研制出钻孔彩色电视了,九十年代更是探索出视频监控、红外报警等防范措施。
黄丽娟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两晃,嘴唇翕动着,想再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发出的只有一连串含混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
她的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缩在地板上缩成了一小团。
李大海始终站在沙发旁边没动,他那一千多块一件的挺括衫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高奢了,可此时却被扯得七零八落,领子都被扯变形了。脸上那几道抓痕已经开始结痂了,暗红色的线在颧骨上横着。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间,条理清晰地给一个撒泼的女人普法,这着实让他有点意外。
李大海忽然想起叶晨生病之前,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只知道打游戏、闯祸、写检讨的混小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满脸血痕却挺直腰杆的少年,他喉结上下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
但此时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事情闹到了这一步,那就索性掀翻桌子,爱怎样怎样了。谁动他儿子,他跟谁玩命。
九七年是个特殊的年份,从去年四月开始的第二轮严打虽然到今年二月刚刚收尾,但雷霆之势未减。
新修订的《刑法》十月一日刚刚正式实行,公检法系统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正是抓典型、办大案的敏感期。
叶晨那个电话打出去的时候,接线员从头到尾听完了全程。从黄丽娟的嘶吼厮打,到玻璃茶几碎裂的脆响,再到叶晨冷静清晰的报警陈述,全被录进了电话录音里。
接线员当时就把案子转到了油田分局刑侦支队,附了一则备注:“受害者家属正在遭受暴力袭击,声音可辩,疑似寻衅滋事,建议立即出警。”
警笛声从油田家属院门口响起来的时候,距离叶晨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进楼下的空地,警灯旋转的红蓝光映在单元门口的墙面上,把围观邻居们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的。
因为李大海是油田的领导,所以他住的这栋楼里,住户也大多是油田的管理层。即便是家属有的像牛玲玲一样,不在油田工作,可是最基本的觉悟也还是有的。
从黄丽娟疯狂砸门开始,但凡是听到动静的,她们全都从屋里出来,汇聚到了李家门口,所以事情的发生经过,她们看得一清二楚,纷纷七嘴八舌的对来的民警控诉。
“李主任刚刚熬了两个大夜,抓了伙偷油贼,就被这个疯婆娘找上门来撒泼了。”
“我认得这个婆娘,她叫黄丽娟,她老公是刘刚,因为参与偷油,刚被厂子里给开除了!”
“这婆娘真不是人啊,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看看李肆脸上的口子,看着都吓人,她心怎么就那么狠啊?!”
证言来得比想象中更快,随着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民警进入李家没关严的防盗门内,客厅里的惨状让他怔了一下。
玻璃铺满了半个客厅的地面,茶几的金属框架歪在一边,沙发上散着碎布片和玻璃茬子,简直是一片狼藉。
而最扎眼的是站在客厅中央那对父子的脸,李大海脸上三道血印子横在颧骨和嘴角之间,深的地方还渗着血珠;叶晨更惨,左侧颧骨下方两道玻璃划伤的口子张着,血淌了下巴一脖颈,校服的领口洇了一大片暗红色,整个人像刚从事故现场被人拖出来。
民警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警察掏出手铐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还瘫在地上的黄丽娟反手铐了。
银镯子扣上手腕的咔嚓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脆,黄丽娟被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被人架着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对父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发出来,被带下楼塞进了警车后座。
叶晨被牛玲玲扶着坐到了沙发上,她拿着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脸上的伤口消毒,每擦一下叶晨就龇一下牙,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李大海坐在旁边,脸上的伤还没处理,牛玲玲给他递了一团湿棉布让他自己按着,他就那么按在脸上,闷声不响地看着民警在屋里拍照取证、丈量碎玻璃的范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
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走过来,对李大海敬了个礼,语气客气而正式:
“李主任,麻烦您和家人跟我们回分局做一下笔录。刘刚这个案子涉及多次盗油,油田保卫科移过来的材料需要您当面补充说明,另外今天这事涉及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也得一并立案。”
李大海把脸上的湿棉布拿下来,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扯烂的衣襟,弯腰把儿子从沙发上拉起来:
“儿砸,走,咱们爷俩去分局把话说清楚。”
叶晨站起来的时候摁了一下脸上的纱布条,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嘴角翘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客厅,玻璃碎渣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片细碎的亮光,像是谁把一盏灯摔碎了,落了一地星星。
牛玲玲从屋里找了两件外套出来给父子俩披上,然后又锁好了门,一家三口跟在民警后面下了楼。楼下的警车闪着灯,黄丽娟缩在后座角落里,隔着车窗看不清表情。
邻居们还在楼下站着没散,看见李大海一家出来,有人冲他们摆了摆手,有人喊了一句“李厂长别担心,我们都给你作证”。
夜风从家属院的梧桐树之间穿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叶晨坐进警车后座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一眼车窗外亮着灯的自家窗户,里面还亮着灯,能看见客厅地板上那一片白花花的碎玻璃反光,像一场急雨停歇之后留在水泥地上的水洼。
车窗缓缓摇上去,警车调了个头,鸣着不太急的短促警笛,驶出了家属院的大门。
油田分局刑侦支队的问询室里,叶晨和李大海被留下做笔录。做笔录的民警坐在父子俩的对面,翻开记录本,问一句写一句,钢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
问到叶晨脸上伤口的来源时,叶晨据实说了,不是黄丽娟打的,是过肩摔的时候自己倒在碎玻璃上划的。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李大海,李大海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儿子是为了保护我才动的手”。
民警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笔尖顿了一下,像是那句“为了保护我”让他多看了一眼这对父子。
轮到李大海做材料的时候,内容就从“寻衅滋事”转向了“盗油案”的补充说明。
李大海把刘刚那个团伙的基本情况、作案时段、涉及输油管道的位置、油田保卫科掌握的证据链,一项一项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沉稳,口齿清楚,脸上那几道血凛子虽然看着狼狈,可他的神态已经完全恢复了一个厂级领导处理事务时该有的淡定和条理,像是脸上的伤和他这个人完全是分开的两件事。
民警的记录本上很快写满了三四页纸,最后一页底端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表示这段笔录到此结束。
牛玲玲更多的是起辅助作用,她毕竟是整件事情的亲历者,更算得上是个目击证人,可以和邻居们的证言进行对照。
叶晨全家从油田分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往家赶,父子俩在车上把车窗都打开了,让秋风吹到脸上能够舒服一些。
回到家里,叶晨坐在客厅靠阳台的那把藤椅上,脸上的伤口已经被牛玲玲用碘伏棉球仔细地擦过了一遍,涂了薄薄一层红药水,在灯光底下像两条红色的蚯蚓趴在颧骨下方。
牛玲玲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走到叶晨旁边坐下,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小声说了一句:
“儿砸,你脸上那两道口子别沾水,洗脸用毛巾擦擦就行了。”
叶晨接过来抿了一口,点了下头。
牛玲玲看着他侧脸那道涂了红药水的伤口,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臭小子,长本事了,知道保护爸妈了。“
牛玲玲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有点颤,但到底没让那颤音变成长叹……
……………………………………
隔天,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大约十分钟,叶晨才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高二一班的门口。
他是真的没赶上,昨晚做完笔录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牛玲玲又按着他处理脸上的伤口折腾了小半个钟头,躺下的时候都过十二点了。
早上闹钟响了他按掉又睡了一轮,等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一路小跑来了学校。
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早自习正进行到一半,语文课代表在讲台前领读一篇古文,底下参差不齐地跟着念,声音混着窗外的鸟叫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运动员进行曲。
叶晨从后门溜进来,弯腰往自己座位上走,走了一半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好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打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审视的、有带着某种看不透的意味的。
他余光扫过去,看见刘莹推着眼镜盯着他侧脸那两道刚结痂的伤口看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后排两个男生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什么,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缩回去了。
叶晨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斗,从里面抽出语文课本翻到正在念的那一页,翻开之后他没看字,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斜前方。
刘刚和黄丽娟的儿子刘新宝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两只眼睛肿得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桃子,眼圈红得发紫,鼻头也是红的,面前摊着课本却一个字都没念,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肩膀偶尔抽一下。
旁边一个叫赵宇飞的男生正伸手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捋着,动作轻得像在顺一只受了惊的猫的毛;另一个叫孙晓婷的女生凑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还抬眼看了一下叶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冰冰的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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