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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片场交到新朋友


第二天下午,雷州的天终于放晴了。

前一天的雨把整座城市洗了一遍,云层裂开之后露出来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从高处倾泻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和行道树的叶片晒得泛一层油亮的光。

焦棠下午在公寓里陪两只猫待了大半天,布丁已经适应了新环境,趴在阳台推拉门前晒太阳晒得翻出了肚皮,奶糖蹲在沙发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焦棠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书,又刷了刷手机,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明亮慢慢变成了午后温吞的暖色,然后又往暗处滑了一截。

她放下书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傍晚六点多了,天还没完全黑,但已经开始往傍晚的颜色过渡了。

晚上七点多胡亮发了消息过来:“焦棠,今晚绪哥有大夜戏要拍,你要不要来片场看看?”

焦棠正在厨房里给自己煮面,看到那条消息立刻关了火,把锅里的面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匆匆扒了几口,然后换了身衣服——

黑色T恤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的,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应该够低调了。

她拿起脖子上挂着的那张工作人员牌子挂好,又揣了手机和充电宝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胡亮已经在大厅门口等着了,圆脸上挂着笑,看见她就招了招手:“走吧,今晚取景地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打戏,特别精彩。”

焦棠跟着他上了车,车子驶出小区沿着滨海路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老城区一片密集的骑楼街区。

路窄了起来,两旁的骑楼灰白色的墙面上爬着些斑驳的水渍和青苔,一层底商的招牌密密匝匝地叠着,霓虹灯管在渐暗的天色里陆陆续续地亮起来。

剧组的人已经在巷子里拉起了隔离线和灯光架,几盏大功率的补光灯把巷口的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穿黑色制服的场务人员来回走动着,摄像轨道铺了长长一条,对面的屋顶上架了机位。

焦棠跟着胡亮穿过人群走到片场边缘一处视角比较好的位置站定,胡亮递给她一瓶水:“你在这儿看着,别往灯光下面站,容易穿帮,我去那边看看道具,有事你发消息。”

胡亮走了之后焦棠一个人站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边缘,透过前方几个工作人员的间隙看着巷子中央的拍摄区域。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宋绪拍戏,跟之前在巴黎时装周后台看他做造型、看他在镜头前面拍杂志的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拍戏的时候他是另一个人,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今晚染了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发尾微微带着一点灰调,在补光灯的光线下泛着冷感的光泽。

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银链子,手腕上缠着一截黑色的皮绳,整个人的气质跟平时那个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剧本的宋绪判若两人。

他站在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店招灯箱下面,偏着头跟旁边的演员低声对词,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打火机,下颌微微抬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懒散又锋利的东西,像一只收起了爪子但随时可以亮出来的猎豹。

焦棠靠在墙边看着他,心里浮上来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知道他在家穿什么颜色的拖鞋,知道他早上起来头发会翘成什么角度,知道他煮咖啡的时候会先烫杯子再倒。

可此刻他站在聚光灯下的阴影里,周身被那个不属于他自己的角色的气场包裹着,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他,熟悉又陌生。

导演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喊了“预备”,场记板啪地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巷子里所有声音都收住了,只剩远处偶尔一两声虫鸣和头顶补光灯低微的电流声。

宋绪从灯箱下面走出来,步子迈得懒散而从容,皮夹克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着,他走到巷口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对方说了句什么,宋绪偏了一下头,嘴角挑起一个弧度,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拳挥了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皮夹克袖口被肌肉绷紧的线条拉直了一瞬,对方侧身躲开又扑上来,两个人在灯光下缠斗了几秒,拳脚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宋绪一个侧身躲过一拳然后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膝盖顶上去把人压在了墙上,整个过程不过四五秒,可每一帧的节奏都卡得刚刚好。

他扣着对方手腕的时候偏头往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眼神又冷又沉,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松手退开了。

监视器后面的张导喊了一声“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满意。

宋绪收掉了那个角色里的表情,接过旁边场务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上沾的灰,然后走到监视器旁边低头看回放,张导给他指着屏幕说了两句什么,宋绪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焦棠站在人群边缘,忽然听到旁边有人靠近了。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正侧着脸打量她。

那女生看起来跟焦棠差不多年纪,细眉细眼的,五官生得秀气而干净,眼睛里带着一种刚出校园不久的人才有的清澈和好奇。

警服的肩章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道具徽章,她显然是片场里的演员,可能是演某个小配角警察,身上还带着化了妆的痕迹,腮红和鼻影比日常妆重了一些。

“你是宋老师的助理吧?”女生开口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来由的亲近感,“我刚刚在旁边看了你好一会儿了,你长得真好看。”

焦棠被她这么直接地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弯了一下嘴角:“谢谢,你也很漂亮。”

“我叫姜茉,”女生伸出手来,爽快而大方,“今年刚从帝都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跟你们家宋老师是同班同学。”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不过我没他那么红,现在还只能演这种小配角,今天这场戏我总共就两句台词,一下午就拍完了,晚上没事干就在片场晃悠,然后就晃到你这边来了。”

焦棠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她掌心温热干燥,握手的力度轻而稳。

“我叫焦棠,是宋……老师工作室的实习生。”

她把自己在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身份说了出来,语气自然,面不改色,“下半年大二。”

姜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还是学生呀?你哪个学校的?”

“清北。”

姜茉眨了眨眼,然后“哇”了一声:“清北大学!你也太厉害了吧,长得好看智商还这么高,你以后要是创业当老板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亮光,“圈里好多娱乐公司和经纪公司的创始人都是你们清北出来的学霸。”

焦棠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借你吉言,不过等我将来真的创业成功了,你可能早就红遍大江南北了,到时候可别忘了今天说的话。”

姜茉听了也跟着笑了,偏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真诚而坦荡:“一言为定  缘分让咱俩今天遇见了,那就加个微信吧。”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来,焦棠也不端着,拿出手机扫了。

两个人互相通过了申请,姜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备注:“海棠的棠?你的名字真好听。”

“谢谢,你也是,”焦棠也看了一眼姜茉的昵称,“姜茉,很特别的字。”

两个人站在灯光边缘又聊了几句。

姜茉话多但不让人觉得聒噪,有一种很自然的亲和力,跟她说话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什么话到了嘴边都能自然而然地接上。

焦棠问她毕业后的打算,姜茉说刚毕业半年,试镜了七八个角色才拿到这个配角:“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熬得住就出头了,熬不住就转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可焦棠能从她眼底看见一点认真和坚持,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还没有发芽,可根已经扎下去了。

焦棠后来刷微博的时候搜了姜茉的名字,粉丝刚过三百万,确实不算红。

往期作品列表里大多是一些小角色,两部网剧的配角,一部电影的女四号。

可她点开姜茉的表演片段看了一段——

就是今天片场里她演的那个小警察,有两句台词一个特写,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她的表情和眼神给得特别准确,整个人在画面里稳稳地立住了,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焦棠在心里默默想,这个人的脸太有辨识度了,五官生得秀气而不媚,眼神里有内容,将来早晚有一天能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焦棠只是把这个刚加上的微信好友备注存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把注意力重新转回片场。

那边宋绪的第一条打戏已经过了,张导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两遍回放,又抬头看了看巷子里补光灯的角度,招呼摄像师调整机位准备拍下一条特写。

宋绪从监视器旁边退开,伸手接过场务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偏过头朝人群边缘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几个工作人员的肩膀,越过灯光和道具和移动的监视器支架,落在了焦棠站着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走过去,表情也控制得妥当,只是端着水杯朝那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焦棠也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看着他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了巷子深处重新站定。

张导的声音又响起来:“各单位准备,下一条,从巷口走到第二根灯柱下面,情绪收一点,不用那么外放,眼神给到就行。”

宋绪重新走回巷口的起始位置。

工作人员撤开了拍摄区域,补光灯把巷子里的灰尘照得在光线里浮游着。

场记板再次合上的时候巷子里安静下来,宋绪开始迈步往前走,皮夹克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走过第一盏灯箱的时候他的侧脸被昏黄的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走到第二根灯柱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偏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眼底那一层懒散的底色底下忽然浮上来一丝极淡的、压得很深的东西——

像一口井的井底有什么亮了一下,很轻,很快,可摄像机一定捕捉到了,焦棠离他二十几米远都感受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一点亮光又被压回了眼底,角色重新回到表层。

张导喊了“卡”,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回放,然后抬头朝宋绪的方向伸了一个大拇指:“小绪,这条过了,你出来透口气,二十分钟后拍下一条。”

宋绪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道具架的时候把皮夹克拉链拉开了半截,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领口。

他朝焦棠站着的方向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表情在补光灯和阴影之间交替着,走近了才恢复正常的神色,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焦棠低声说:“宋老师刚才太帅了。”

宋绪端着水杯低头喝水,嘴角的弧度被杯沿遮着,但眼底那点笑意还是漏出来了一些:“今晚估计要拍到很晚,等会儿让胡亮先送你回去,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焦棠点了点头:“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焦棠余光扫到张导正从监视器旁边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端了一下表情,把工作人员的身份重新摆好。

胡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过来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看着张导走过来咳嗽了一声:“注意影响。”

张导走到宋绪面前拍了拍他肩膀,笑眯眯的:“小绪,今晚状态不错,明天给你放半天假,好好歇歇。”

他跟宋绪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焦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那种素面朝天却眉眼利落的五官在补光灯边缘的暗光里依然清晰分明,下颌的线条流畅干净,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可就是让人没法忽略。

张导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的工作人员牌子,然后视线收了回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又跟宋绪聊了两句明天戏份的安排就走了。

焦棠没有察觉到张导看她那一眼里带的东西。

等张导走了之后胡亮凑过来低声说:“焦棠,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我让小赵开车送你。”

焦棠点了点头,跟宋绪又对了一下眼神,然后跟着胡亮派来的司机穿过片场往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宋绪已经重新站回了灯箱下面,助理帮他拉上皮夹克的拉链,他低着头让化妆师补了一下额角的汗,表情重新沉进了那个角色的壳里。

焦棠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司机上了车,车子驶出老城区的时候她从车窗里往外看,雷州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霓虹灯和行道树的影子交替闪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刚加的姜茉的微信,点开她的头像看了看,是一个侧脸的剪影。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条打戏里他挥拳时的那个侧身,干净利落得不像是临时演出来的,倒像他本人骨子里就藏着那么一股劲儿,只是平时被压在那副懒散的壳子里看不见了。

车子在海滨路上拐了个弯,窗外的灯火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她睁开眼看见了远处公寓楼的轮廓,知道自己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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