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是陷阱吗？
莱特死后的第二天，汤姆森整理完了他留下的全部证词。
录音并不长，且多处断断续续。真正庞大的部分，是莱特在行动前便加密存入个人终端的数据。临终前，他只来得及交代解锁方式，并补充了几处尚未记录的内容。作为奥拉曾经的核心执行者，他留下的数据与情报，足以在哈塔的废土上掀起轩然大波。
会议再次在庇护所召开。五国代表围坐在一起，个个表情严肃。
张月然坐在赵启明身侧。梅也来了，她依然很虚弱，膝盖上还盖着毯子，而那把掉了螺丝的刀早已被她修好，此刻正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汤姆森摸了摸下巴，点亮了屏幕。
“情报共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张雪屋建筑构图弹了出来。
“第一部分，‘雪屋’。”汤姆森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地图上已标注出雪屋内部的几个区域：机械实验区、生物实验区、矿石适应区，以及能力诱导区。”
“根据莱特的供述，雪屋目前正准备紧急转移第二批人员。还有继续使用与解剖价值的‘高价值样本’会被带走；而失去实验价值的……”汤姆森停顿了一下，“会被留在原地清理。”
没人说话，大家都心知肚明，“清理”这个词一般不对人用，或者被指代者没有被当作“人”。
汤姆森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皱着切换到了第二页。
“第二部分，奥拉的暗地运输网络。”
地图迅速扩大，无数条虚线像蛛网一样从哀亚辐射开来。它们穿过像废弃矿场、旧信号塔这样的荒芜之处。绝大部分路线横穿哈塔领土，但更多的分支，却悄无声息地蔓延进了其他四个国家的腹地。
一个代表陡然站了起来，指着屏幕上的一处节点，脸色难看至极：“这个转运仓库在我国境内！这不可能！”
也有人认出了一处坐标，小声地和旁边的人咬耳朵：“这座通讯站三年前就已经被军队报废裁撤了……”
“但奥拉一直在使用，且至少运转了五年。”汤姆森直接打断了他们交头接耳。
没人再说话了。在此之前，哈塔是唯一公开与奥拉交战的国家，其他四国一直在隔岸观火。可现实却是，奥拉的势力早已像油污一样浸透了他们的内部。
接着，关于地下矿脉的真相被推上了屏幕。
生物兵器、雪屋的实验、在战场部署的定位干扰装置，以及地下深处的矿脉，被汤姆森用奇形怪状的圈和线串联在了同一张图表上。他指着几处数据：“莱特认为，奥拉的最高首领一直在验证同一件事：矿石晶体，究竟能否作为桥梁，跨物种连接不同生物的意识；以及……超能者的回路，能否成为这种连接的强化节点。”
一直低着头，眼睛发直的梅，突然抬起了头。
“机械系……是接口。”
众人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刚被救出来的女孩身上。
“机械系超能者的回路……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向外延伸进机器里。”梅说得很慢，“如果地下矿脉能够连接生物，那么机械系超能者，就能把这种庞大的意识连接，强行送进信号塔、运输系统，甚至是重型武器。”
她微微喘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奥拉确实在强迫我制造武器，但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如何通过像我这样的人，把矿脉和机器连在一起。”
赵启明眯了眯眼问道：“莱特知道多少？”
“不多。”汤姆森回答，“他只负责执行，知道实验的具体步骤，但并不清楚奥拉到底想要干什么。”
屏幕再次闪烁，跳出来的是一份冗长的人员名单。里面有雪屋的研究员、押送队队长、分布在各国的暗杀者与执行官，甚至包含了莱特自己。
汤姆森调出了莱特的个人卷宗：“他毫无保留地交代了自己参与过的所有黑幕行动。多次高危样本押送和针对知情者的清理任务，以及针对敌对者的袭击。”
哈塔代表冷哼了一声：“人都死了，临死前吐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用？装什么好人？”
张月然看着那个代表脸上不屑的表情，她原以为，能被派来坐在这里的人，至少应该知道什么更重要。可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她再也忍不住，用力地叹了口气：“当然是用来对付奥拉。他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是好人？”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向她投来，张月然继续说：“但不能因为他有罪就对这些情报视而不见。”
她说完后瞪着哈塔代表。旁边的人疯狂给自己的同事打眼色，哈塔代表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铁青着脸坐回去。
汤姆森继续向下翻页。
随着画面定格，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中央——尤利尔·霍尔。
梅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关节也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莱特在卷宗里给这位双胞胎妹妹留下的评估却极短：
奥拉高级指挥人员。具备核心情报与最高级人员调度权限。其深受首领信任，极度擅长伪装与人心操控。
不得轻信其任何形式的投降、妥协或合作行为。
汤姆森调出附在卷宗后的手写扫描件。最后一句被反复描过，红色笔迹几乎划破纸面，像是书写者在提醒自己什么：
她绝不会因为我和梅而改变立场。
梅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手不停地绞着毯子边。
“此人必须立刻被列为最高威胁级别的危险目标。”西莱尔代表率先开口。
“优先活捉。”哈塔代表接话，眼中闪烁着觊觎，“作为核心，她肯定掌握着奥拉总部的具体坐标。”
“如果现场情况复杂，无法活捉呢？”有人质疑。
哈塔代表甚至没有犹豫一秒：“直接现场清除，绝不能留后患。”
“凭什么？！”
一声尖锐的质问打断了高层们的讨论。梅扶着桌子试图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双眼却依旧钉在提出“清除”的代表身上。
那名代表皱眉看向这个羸弱的女孩：“莱特·霍尔已经亲口确认了她是奥拉的核心骨干，难道你还要为你姐姐辩护？”
梅瞳孔微微一缩。她慢慢地把头扎下来，像有千斤重的东西坠着她。对方见状，乘胜追击道：
“她是你的亲姐姐，你的感情用事不能作为军方决策的依据。”
“所以我没有说她是好人。”梅仍旧看向地板，“我想说的是，你们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她可能已经是伥鬼了，也可能……还在挣扎。”
张月然看到梅开始掐自己，手背上已经有许多月牙状的红痕出现。她赶紧出声打断了双方，转头看向汤姆森：“把莱特的证词进行分级归档。”
“尤利尔的权限与职位记录，可以作为事实保存；但莱特对她的评估，只能作为一种推测。”
汤姆森比了给“OK”的手势：“明白。”
在张月然的介入下，五国代表最终达成妥协：将尤利尔·霍尔列为高级别高危抓捕目标，优先活捉。
会议重新回到最为紧迫的问题上。
汤姆森调出了莱特留下的“第二批转移路线”，并将其与五国卫星及无人机的实时监控进行叠合。
然而，画面上一片死寂。没有预计中的重型车队，甚至连原本应当在半小时前经过雪屋外围的巡逻车辆，也全部凭空蒸发了。
“路线泄露，对方必然换道。”万椿沉声说道。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第二批转移。”有人冷笑了一声，“莱特已经叛逃，奥拉的头儿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继续沿用一个叛徒掌握的方案？这是个废情报。”
“转移肯定没有取消。”梅打断了他。
她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汤姆森身旁，指着后台的一串数据代码：“拜托打开雪屋内部的车辆调度日志。”
汤姆森迅速敲击键盘。画面显示，几辆重型封闭式运输车确实已经在十几分钟前从雪屋的官方系统中被彻底“注销”了。
“车还在运转。”梅指着那几行消失的代码，“他们只是在系统里删除了这几辆车的存在记录。没有记录，不代表车没有开出来……他们已经出发了。”
那个代表靠回椅背，冷冷地摇了摇头：“那又如何？我们不能凭一份已经失效的过期情报，再次贸然派精锐兵力深入哀亚的废墟。万一这是奥拉故意抛出的诱饵呢？”
“没错，我们绝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
吵嚷声再次在屋子里沸腾起来。利益、忌惮、对陷阱的恐惧，让这群代表再次陷入了漫长而无休止的扯皮。
突然，汤姆森的身体猛地坐直，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起来：“等一下！”
屏幕的右下角，一串极微弱的频波信号闪烁了一下便迅速消失。
“有人刚刚启动了一条早已报废的通信频段！”汤姆森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道信号。
“来源能追踪吗？”万椿立刻问。
“不行，对方用了多重跳板，数据源头是一片乱码。”
汤姆森深吸了一口气，将接收到的这串数据拉到了主屏幕中央。
数据被拆分得极其零碎，却包含了诸多细节：
新的重型运输车编号、精准的出发倒计时、避开所有卫星监控的旧城区穿行路线、护送小队的火力配置与人员数量……
而在数据的最末尾，附带了一行文字：
原本的转移路线为诱饵。
“干什么呢！立刻切断数据连接！”哈塔代表如临大敌，猛地站起身大喊，“这极有可能是奥拉植入的追踪木马！他们在定位我们！”
“不要打开剩余的附件！”
“已经隔离了。”汤姆森头也不抬地操作着防火墙，“数据本身极其干净，没有任何攻击性代码或追踪程序。但是……我无法确认发送者的身份。”
赵启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条新路线，淡淡开口：“消息是真的，并不代表发送消息的人是想帮你们。想把你们引诱进另一个精心准备的死局，用真情报往往最管用。”
万椿看向汤姆森：“能交叉验证真实性吗？”
“需要至少三个小时去核对沿途的物理轨迹。”
“三个小时？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让我看看。”一直沉默的梅忽然开口。
汤姆森看了看张月然，见张月然点头，便将那段拆分得七零八落的数据放大呈现在梅的面前。
屏幕上的数字极其杂乱，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章法。那些关键的地理坐标与时间点，被随性地塞在每一段代码的最角落——第一组藏在结尾，第二组嵌入中间，第三组又跳回了末尾。在任何人眼里，这都像是一份排版混乱的废弃草稿。
可梅就那样定定地伫立在屏幕前。这种恶劣而古怪的加密习惯……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那个阴暗、随时可能被抢走口粮的孤儿院里，他们三个孩子常常需要藏匿好不容易搜集到的食物。尤利尔总是害怕写在纸条上的藏匿地点被大孩子发现，于是发明了这种奇怪的暗号。
那时候，莱特每次帮她找东西都会抱怨这种方法太折磨人。
而尤利尔每次也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重要的东西就该放在别人根本不会去看的地方。这都不明白，笨死了。”
张月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梅眼底深处的翻涌，低声问：“梅，你见过这种排序？”
梅的喉咙发紧：许久，她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以前，有人习惯这么写。”
“谁？！”几名代表几乎同时追问起来，声音一层压过一层，“发送者到底是谁？是不是尤利尔·霍尔？你们是不是一直保持着私下联络？！”
梅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张月然一步跨出，挡在了梅与那名代表之间：“现在最要紧的是验证坐标与时间。发送者的身份，之后自然会查。”
“她明显隐瞒了关键信息！如果这是尤利尔·霍尔的陷阱——”
“她不是你们的囚犯，更不是你们可以随意审讯的对象。”张月然把梅护在身后，赵启明见状，也上前站在张月然身边。
汤姆森趁机重新敲击键盘，将新路线上的具体车辆编号与莱特此前留下的雪屋数据库进行了匹配。
比对结果瞬间弹了出来。
路线上的大部分车辆，都对应着雪屋的重型武装押送车。而在这支庞大车队的最后方，赫然跟着一辆被完全封闭、屏蔽了所有内部生命体征检测的重型垃圾处理车。
而在它的用途备注栏里，没有任何人员名单，只有几个字：
废弃物处理
梅的脸颊在一瞬间没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打开雪屋的分区对照图！”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彻底变调。
汤姆森迅速调出图纸。那辆封闭运输车在半小时前停靠的起点，是关押所有能力退化、精神崩溃以及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废弃样本”的地方。
仓库里再次归于死寂，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嗡嗡的低鸣。
汤姆森飞速计算着那条新路线的车程与速度，脸色无比凝重：“按照这条隐蔽路线的行驶速度……这支车队会在五个小时后，穿过哀亚旧城区的废墟。”
五个小时。
这个时间，短到根本不足以让五国派兵去进行周密的实地侦察，更不足以让这群各怀心思的政治家在谈判桌上吵出任何实质性的结果。
张月然转过头，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万椿。
万椿也抬起头，深深地回视着她。
莱特提供的旧路线已经彻底失效。可就在他死后的第二天，一条新的路线从奥拉内部送到了他们面前。
它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另一场等待他们踏进去的围捕。
无论是哪一种，五个小时以后，那辆标注着“废弃物处理”的车都会驶出哀亚旧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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