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这一笔工钱记在谁名下
第九十六章 这一笔工钱记在谁名下
“这处泉眼怎么没写？”
苏禾把誊清的地界草契推回书吏面前。
书吏昨日量完山脚，今日带着文书来请她核对。邻地签过的名字都在，苏家田边的水沟也画得清楚，偏偏泉眼旁只留了一道细线，没说明那条挑水的石道归谁走。
“图上画了。”书吏拿笔点了点纸边，“就是这条。”
“画了，不等于写了。”苏禾按住纸角，“等契落印，只看得见这张纸的人，未必知道细线是哪条路。请添一句，泉眼与挑水石道留在买地范围外，村民照旧通行。”
里正站在旁边，听了点头：“昨日人家提着桶走过，咱们都看见了。写上省得往后争。”
书吏提笔补写，又把柴路的两个出入口标清。苏禾逐字读完，才让裴砚把他们昨日抄下的草记取出来对照。
少了一段。
歪脖树后面的碎石滩原本在量地范围内，如今草契上的线却绕过了它。
“这里怎么改了？”苏禾问。
书吏捻着笔杆：“昨日下午有人说那段太陡，不好种，我便从图上去掉了。反正你也不急着买高处。”
“我没说不要。”
“几块石头罢了，苏东家还舍不得？”
苏禾没接他的玩笑。那片碎石滩通着旧道，货车上坡时要在此处转弯。若不买下来，路修到一半就得停，车轮一偏还会压进旁人的柴路。
她把昨日的草记摊在旁边，指给里正看。
“请按昨日的实量恢复。那一段将来修路要用，地价照算。”
书吏看了看裴砚。裴砚正用左手压着册页，伤肩垂着，没有拔刀，也没有催促，只问了一句：“昨日量地的人在吗？”
“在外头。”
“叫他来认。”
量地人进屋看了两张图，认出自己画的折口，点头说碎石滩确实量过。书吏这才把少掉的线补回去，又在补写处留了自己的名字。
苏禾等他写完，问：“这张是草契。要交多少钱，什么时候能拿到正式文书？”
“县里须按实数核价，山脚原先那处军屯旧界还得再问府里的存册。”书吏收起笔，“先把今日确认的送回去。能议卖的一块归一块，旧界核不出的，不能一并给你写进去。”
“照这个办。”
她没有拿皇商金令压他，也没要求今日就把地变成自己的。买卖未成，先把证据留住，比在村口高喊一声“这山归我”管用。
送走书吏，阿福从车上卸下一只空酱缸，走到门前就皱眉。
“东家，昨晚从县城回来的货车，又在旧道那处坑里歪了。幸亏缸里是空的，封泥撞掉一块，人倒没伤着。”
“车轴呢？”
“还撑得住。再来一趟，我不敢保证。”
苏禾往外看了一眼。旧道上有几段车辙陷得深，前些日子只够一辆车慢慢挪。如今镜湖楼要货准时，荒坡的野姜还要往县里的缸房送，绕开这条路，至少得多走半日。
“今日先不让满载的车走。把能借来的独轮车借两辆，送急货先过。修路的人到齐没有？”
“村里来了四个。还有两个听说地契没落定，怕替咱们修了路，将来官府不认工，站在外头没敢进。”
苏禾拿出工钱册，翻到空白一页。
“这条旧道原就有人走，先修坑洼，不碰泉眼和柴路。工钱由苏记出，不等地契。谁干活，谁领钱，我签名。”
阿福领命出去。刚迈过门槛，迎面差点撞上苏耀祖。
他两手空着，裤脚沾了泥，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昨儿那副撂了锄头就走的架势还在，眼睛却往修路的石筐上瞟。
“二姐。”
“来做工？”苏禾问。
苏耀祖咬了咬牙：“先说好，我只做一天。你不许让人传我给你卖命，也不许把工钱全扣了。”
“昨日说过，工钱当日领。你要还债，领了再还，不由我替你扣。”
“那我要跟别人一样。”
“一样的活，一样的工钱。”
阿福在旁边听着，将他的名字写进新页。苏耀祖看见那行字，伸手拦了拦。
“我还没干，别先记钱。”
“记的是今日到工。”阿福把笔抬起来，“收工时再记做了多少。”
苏禾让他跟四名帮工一道去旧道，把陷住车轮的坑填平，再用小石垫缝。苏耀祖拎起一筐石头，走了几步就往下坠，险些把石头撒在旁边人的脚面。
那名帮工伸手扶住筐：“第一次挑，少装些。地上的石头不赶你。”
苏耀祖脸上一热，把筐放下，拣出半筐才重新挑起。
苏禾没上前帮，也没叫人专门照顾他。车队每迟一天，镜湖楼那边就得改一次收货的安排。今天要修的路她亲自划了范围，哪段填坑，哪段只准铺石，都让阿福在木板上记清。
裴砚站在旧道口，看了一阵，接过工钱册。
“你去缸房盯货，这里我看着。”
苏禾瞥了一眼他的肩：“只看，不搬。”
“还没忘。”
“昨晚换的布若是浸了血，回去再算你的药钱。”
裴砚把右手收回袖里，用左手翻开木板：“那你晚些再来算。”
苏禾转身去缸房。今日从荒坡收来的姜洗过后还得挑，带伤的姜不能进同一批酱。帮工先前忙着装车，混进去半篮，她让人重新摊开，一根根挑出擦破皮的。
“这篮单放。”她对管缸的妇人说，“能做腌菜的留给腌菜，烂到芯的扔掉。镜湖楼要的是那批老口味，不能把坏姜掺进去。”
妇人忙应下，重新取来两个筐分装。到日头偏西，急货终于封好，换独轮车送去了县城。
苏禾拿着出货数回到旧道，填平的坑上已经压出第一道浅浅的轮印。阿福叫人推空车试过，车轮走到转弯处仍有些偏，却不再陷住。
“今晚别送满车。”苏禾蹲下摸了摸新铺的石子，“这段没压实，明日再碾。”
苏耀祖坐在路边，鞋面上全是泥。他看见她过来，把双手藏到膝后，随即又松开。掌心磨起两块红印，指腹破了一处。
裴砚将工钱册递给苏禾：“做了一日，阿福验过。和旁人同工。”
苏禾照册把钱数出来，分成一样的几份，当着帮工的面挨个发。轮到苏耀祖，她把钱放在他手边的木板上。
“点清。”
苏耀祖捡起来，数了两遍。
“你真不扣？”
“借据在我这里，工钱是你今日挣的。两笔分开。”
他把钱攥进手心，没立刻站起。旁边几个帮工收拾石筐，没人等他开口，他才抬起头：“要是我拿一半还债，你给我写在账上？”
“写。你自己报数，我当面记。还完一笔，给你看一笔。”
苏耀祖把铜钱分成两堆，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堆推到她面前。
“先还这些。另一半我拿回去，娘说家里没米了。”
苏禾数过，在债账上记下今日的数，又把册子转向他，让他看着她划去对应的一小笔。
“这里是你还的。收据你拿着，往后还钱，就凭这张和我的账对。”
他接过那张纸，沿折痕叠了两回，小心放进衣襟。
阿福把最后一只筐搬上车，问苏禾：“明日还按今日的人数叫工吗？”
“先问清愿不愿来，再排活。路要修，缸房也缺人，谁都可以领工钱，别替谁预支。”
苏耀祖听见了，撑着膝盖起身。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那段新铺的路。
“明天我还来。”
苏禾没催他，也没给他另留差事，只对阿福说：“明早人到了，照规矩记到工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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