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糖在这里，我也在
“封癸门，车辙留着。”
沈念用两指捏住曹茂青紫发硬的衣角，放回原处。她侧脸出声：“玄一，叫值更的人过来记时辰。”
她抽出封样纸封存证物，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搬运是初步判断。车从哪里来，还得查。”
虽然玄一应了一声，捏着火把的手却僵在半空里。
身后传出铁链擦过青砖的响动。
沈念转头。
萧珏死死盯住曹茂舌下的断针。他双眼爬满红血丝，右手沿着刀柄往下滑。血从虎口淌过刀镡，砸在青石板上。
旁边两名军士拔脚欲上。
“退后！”沈念厉喝。
萧珏脚下踉跄，往后撤了几步，退进旁边那条废弃的旧炉道里。
沈念拎起药箱，两步跨到炉口。
因为炉道极窄，成年人只能勉强弯腰走。砖壁上全是陈年烟灰。萧珏把自己卡在尽头的死角里，胸口起伏个不停。
玄一脸色发白，解下后腰的铁网攥在手里。
“他要是往外冲，我就去挡这第一下。”玄一咬牙出声。
“把入口让出来。”沈念拿过一段粗麻绳，双手翻飞，在腰上打死结。她把绳头用力甩给玄一，“连拽三下，你们把我拉出来。”
玄一伸手去接。
“绳子松着，别替我作主。”沈念看了他一眼。
玄一扯了扯绳结，确认牢固，侧身让开通道。
沈念矮身钻进炉道里头。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与炉灰气。
她向前爬行，在离萧珏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单膝蹲下来。
刀尖直直指着她的咽喉。血滴顺着刃口砸落。
“萧珏，看我。”沈念语气平稳。
萧珏不看。他死盯住沈念身后的微光，肩背撞在砖壁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沉。
沈念放低手里的火折子。她腾出左手，探向腰间暗袋掏糖。指尖碰到药瓶，油纸一滑。
吧嗒。
一颗桂花糖磕在青砖上，顺着灰土地，直接滚到了带血刀尖旁。
沈念看着那颗糖，忍不住脱口出声：
“小七。”
萧珏浑身肌肉绷紧，猛打了个哆嗦。
悬在半空的短刀停住。刀尖因为手腕僵硬而颤抖着，几滴血甩在青砖上。
炉口外，玄一手里的铁网擦过护腕，发出响声。
萧珏偏头。他握刀的右手朝外翻起，指节用力到惨白，双眼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沈念没退半步。她直视那截刀锋。
“外头是玄一。”沈念声音压低，字字清晰，“他在替我们守门。”
死咬着牙，萧珏从牙缝里挤出字音：“出去。”
“可以。”
沈念单手将药箱往身后挪开半尺。她侧过半边身子，把退路完全暴露在他视线里。
“刀放低，我陪你出去。”
短刀悬在半空。
两个人就在逼仄的黑暗中僵持着。
沈念伸出手指，用指腹敲下身侧青砖。
哒。
萧珏的呼吸乱了。
沈念停住动作，等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过来。
“跟以前一样，听我数。吸气别急，吐完再吸。”
沈念慢条斯理的开口说话。
哒。
她敲下第二声。节奏放慢。由始至终她都没伸手碰他。
炉道里狭窄闷热，只有敲砖声。
一下，又一下。
数到第四息。萧珏握刀的手腕往下沉了一寸。
数到第六息。刀尖碰到底部青砖，发出磕碰声。
下一秒，他又将刀提起来。防备到了极点。
沈念没催。
好家伙。她在心里想，这人的警戒心真是刻进骨子里了，这波拉扯真是绝了。
她把空糖纸平摊在掌心，递到他视线内。
“糖掉了。”沈念语调平淡，“出去给你换干净的。”
萧珏垂下眼睫。
视线落在混着炉灰的桂花糖上。他的嘴唇微抖。
“别捡。”
“好，不捡。”
沈念应声。她看都没看那颗糖一眼，蹲在原处。
七息数完，她让他停一停，再重来。
第一轮。第二轮。
第三轮。
萧珏眼底血色褪去些许。他重重的喘口气，将刀背死死压向砖面。左手撑住膝盖，指腹上全是他自己握出的血。
确认安全，沈念往前挪了半步。
“叫什么名字？”她问。
“萧珏。”他答，嗓音沙哑。
“这里是什么地方？”
萧珏抬起头，视线在炉壁上转了一圈，出声回答：“旧炉道。”
“我是谁？”
萧珏望着她。握紧刀柄的手，松开一根手指。
“沈念。”
听见名字，沈念扯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含一口，能咽就咽。”
萧珏伸手去接。指尖还在抖，险些碰翻囊口。
沈念极其自然的伸手，托住他的手背。触感极冷。
等他咽下水，沈念反手摸出药瓶，拔开瓶塞，倒出药丸。
萧珏偏了偏头。
“苦。”
沈念无语。快毒发暴毙了还挑味道？这波操作秀到我了。
“还能挑味道，省我不少事。”
沈念拆开一颗新糖。她没喂糖，把药丸拍进他手里。
“吃这个。”
萧珏盯着手心的药丸看了一会儿。他仰头吞下。
等他咽下去，沈念抛出两个问题。确认他理智完全回笼，才把那颗桂花糖递过去。
一开始滚落进砖缝里的脏糖，两人都没去碰。
炉口外，玄一压低声音询问情况。
沈念没回头，抬起左手，做了个阻止手势。
萧珏靠在墙上缓了片刻，转动短刀。刀刃朝向自己，刀柄递向沈念。
沈念瞥了眼他滴血的右手。没去接，直接扯下药箱外绑着的布带，一圈圈裹住刀柄，将刀拖到身后。
“刀交玄一。”沈念出声，“你扶墙，我扶你左边。”
萧珏没动。他盯着沈念腰上的绳结。
“谁绑的？”
“我自己。”沈念拽起绳子扯了扯，展示长度，“留条退路，省得两人一起堵死在这。”
萧珏闭上眼。
他深吸气，抬起左臂，小心的避开沈念手腕上那圈红痕。
他准备起身，右肩剧烈一抖。脚下发软，迈不开步子。
沈念撑住他的胳膊。
“头晕？”
萧珏点头。
“站稳。”沈念手上扶的稳。
让他把重量靠在砖壁上。等了一阵，听见他呼吸平稳，她才带着他往前挪。
炉口就在几步外。沈念压住步子，没有催促。
走出炉口。
玄一守在外头。见包着布的刀柄被推出来，他接住刀，反手收进刀鞘。手里的铁网也被卷起，塞回后腰。
萧珏迈出最后一步。冷风灌进，他眉心微蹙。
太医院的王医官见状，提着药箱走近：“侯爷这狂症发作——”
沈念扯过旁人递来的披衣，唰的展开。她上前一步，用披衣挡住萧珏后背，将王医官和周遭刺探的视线隔绝。
“谁定的狂症？”沈念冷声打断，“把软榻抬过来，凑近点。”
两名军士抬着软榻上前。
“他能自己坐，别碰胳膊。”沈念出声制止试图搀扶的人。
直到软榻贴到腿边，萧珏才用左手撑着榻沿坐下。
两人距离拉开，沈念腰间的麻绳松弛。
她伸手解开死结，把绳子扔给了玄一。
玄一接住绳子，指腹正好碰到为了紧急拉拽而预留的位置。
“方才我准备动网了。”玄一出声。
“备着没错。”沈念打开药箱。
她抽出领用簿，提笔记下一笔。
“药丸再耗一枚。”沈念笔尖不停，语气清冷，“这回只是把毒性压住了，不能当做治好。”
她丢下笔，抓过萧珏滴血的右手。剪刀剪开布条，伤口深可见骨。她面无表情的清理、上药。
见萧珏右肩痛的受限，沈念头也不抬的发令：“找东西把他右肩垫高。回帐的时候要是敢颠着他，我拿你们试针。”
玄一从怀里摸出盖了红印的关文。
“冬祭前的军务核验，改在明晨了。”玄一面露难色，“来人进了外营。”
沈念接过纸页，目光扫向落款。
“是谁？”
“兵部郎中陆承礼。随行的还有太医院的院判。”
沈念嗤笑一声，把关文拍在药箱盖上。
萧珏听见兵部二字，试图坐直身子。右肩一动，刚敷好药的布条被扯紧。
啪。
沈念一巴掌拍在软榻边缘。
“看伤。”她盯着萧珏。
“兵符……”萧珏眉头收紧。
“兵符让玄一收着。你的手在流血，看不见吗？”
沈念毫不退让的盯回去。萧珏看了看自己裹到一半的右掌，下颌紧绷，把背靠回软榻。
玄一长松了口气，忍不住开口问：“明晨能受验吗？”
“今晚看他能不能持续认人、记事。”沈念回答。
“明晨受什么验，得看关文准他们查什么。”她拿起药瓶，按紧木塞，“神志能受验，不等于能骑马出营。这两项，分开写。”
玄一低头，在值守记录上添上这句话。这医理护短加偷换概念的手段，直接杀疯了。
回到东帐。
门前碎瓷片扫净了。侍女秋芜站在廊下。
见软榻抬过来，秋芜上前。看清萧珏满身是血的模样，她吓的停住脚。
沈念挡住药箱，没让她碰。
“去库房取换洗的布单。”沈念发话，“去留都有人记，不必躲。”
秋芜白着脸，跑进侧帐。
萧珏被安置在榻上。沈念坐在一旁，整理从炉道带出的东西。
糖纸被她收在药瓶旁。废纸被她单独折起，准备扔进火盆。
一只带着血腥气的手从床榻的边缘伸了过来，停在沈念手腕前。差一点碰上。
“还疼？”萧珏声音极低。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痕。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把他的手塞回锦被。
“明早能提笔。今晚别试刀了。”
萧珏的指尖在被窝里蜷缩了一下。没再动作。
玄一放下帐帘。外头传来巡夜军士查验关文的问答声。
沈念拿起火折子，拨亮小灯。
提笔，蘸墨。她将下次看诊的时辰写在医案纸上。
军务核验四个字。
用笔尖压着，写在了医案纸最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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