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儿叫裴瑾
时间稍微倒退两个时辰，礼部后院，正堂。
天已经蒙蒙亮了，堂里的烛火还亮着。
几个考官趴在案上打盹，陈叔达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面前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李世民坐在主考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三份卷子，一份一份翻着，翻得很慢。
他翻到《师说》的最后一句，停了一会儿，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看完，把卷子搁下，又拿起那三首诗词，从第一首开始念。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念到“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念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往下念。
“好。”
他念了一声。
然后他又拿起第三份，那篇“为大唐崛起而读书”。从“昔者，先贤有言”开始，一路读到“为万世开太平”，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堂里几个打盹的考官都被惊醒了，一个个抬起头，看见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攥着卷子，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感慨。
陈叔达赶紧站起来，走过去。
“陛下，您一宿没睡了，要不歇会儿？”
“不歇了，这么好的文章，舍不得歇啊。”
李世民摆了摆手，把卷子重新摊开，“叔达，你看这一段。”
“师道之不传也久矣，这话说得虽然重，可说得很对。还有这一段，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话说得多好。还有这四句——”
他手指点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上，抬起头看陈叔达。
“叔达，你昨夜说，这四句话，自孟子之后，儒者无此见识。朕昨夜想了半宿，觉得你说得对。”
陈叔达躬身行礼。“臣不过是据实而说。”
“据实而说，说得好。”李世民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卷子。
“朕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也读过不少书，可从来没想过，这不是背出来的学问，这是吃透了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他翻到卷末，看了看糊名揭下来的名字。
这个名字，让他喜出望外！
“李川！”
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出来，“哈哈哈，朕就知道。朕就知道是他。”
陈叔达看着李世民的反应，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陛下。”
“嗯？”
“臣有一事，得跟陛下说清楚。”
“你说。”
“这榜单，已经放出去了。”陈叔达由于了一下子，“臣等按照陛下的意思，没有把九五二七这个卷子放进去。”
李世民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一下。
“臣等昨夜批卷，批到九五二七的时候，不敢往下批了。”
“陛下看了卷子，也没说怎么定等第。臣等只能先把其他人的名次排出来，放了出去。可李川的成绩，一直空着呢。”
他顿了顿。
“陛下，这无论如何，也得给人家个交代啊。总不能因为人家写得好，就把人家卷子私藏起来吧。”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之所以如此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叔达啊，李川这份卷子，朕读之，惊为天人！自然是不能和其他普通卷子放在一块的。”
“那……陛下，您的意思是……”陈叔达不解的问到。
“朕自由安排！”李世民说完了之后，意味深长的走出房门，看向国子监方向。
……
此刻，国子监门口，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壁上那张红榜前围的人越来越多。
可议论的焦点却渐渐从榜上的名字，移到了那个不在榜上的名字。
“李川呢？怎么找不着？”
“找什么找，根本就没他。”
“不会吧？他不是挺能的么？那天在平康坊，一个三光日月星把满堂书生都难住了。”
“嘁，对子是对子，考试是考试。”
一个瘦高个书生撇了撇嘴，“对子可以耍小聪明，考试可耍不了。两刻钟交卷，我早就说了，那是花架子。”
“听说他那军功也是假的吧。”旁边一个矮胖书生接话，“二十三个人挡一千骑兵？这话谁信？秦将军分了他一半军功吧。”
“可不是嘛，当时，他一个亲兵营的队正，仗着陛下宠信，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呸，什么人物，就是个会拍马屁的丘八。”
这些话越说越难听，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人群边上，一个穿青衫的世家子弟悄悄退出来，朝平康坊的方向去了。
平康坊，南曲。
红袖坐在二楼雅间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听着来人说完，帕子慢慢搁在了桌上。
“你说的都是真的？”
“姑娘，满大街都在传。那李川，榜上无名。听说他交的是白卷，三场考试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连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红袖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块帕子，看了好一会儿。
“姑娘？”丫鬟轻声唤了一句。
“知道了。”红袖的声音很轻，“你下去吧。”
雅间的门关上了。
红袖一个人坐在那儿，她此刻非常失望，没想到自己一片痴情，终究是错付了，这李川，竟然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她当时还觉得，这人倒有几分意思。现在想想，怕不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草包。
……
国子监门口，裴行实已经挤到了人群中间。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意从儿子中了第一名就没落下来过。
这会儿听着众人编排李川，他脸上的笑又深了三分。
“诸位，诸位。”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李川这小子，我早就看透了。仗着陛下宠信，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城门口打人，朝堂上骂人，平康坊里耍横——正经学问，他是一点没有。”
旁边几个世家的人连连点头。
“裴大人说得对，那小子就是个花架子。”
“今日榜上无名，就是明证。”
裴行实捋了捋胡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只对身边几个亲近的人说，可那音量，周围三五步内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今日是个好机会。，咱们这就上书陛下，李川欺世盗名，哗众取宠！一个没了名声的人，还能在陛下跟前站多久？”
“裴大人高明。”
“高，实在是高。”
裴行实被这几句恭维捧得通体舒畅，腰板又挺直了一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儿裴瑾，有状元之资！今日初试第一，往后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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