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竟敢算计我兄弟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沓钱，三千二百块，橡皮筋捆着。

一本账，蓝塑料皮，边角卷了。

“什么时候打开的？”

“后半夜。”许强嗓子哑了，“睡不着，想看看里头到底是啥。”

“你倒是心大。”程海说，“换了我，我先跑。”

许强没笑。

程海也没再逗。

他坐下，翻开账。

“十月十二，电视机二十台，广州，三百八进，四百六出。”

“十月十八，录音机十五台，汕头。”

“十一月三，尼龙布八百米，深圳，四块进，八块出。”

“十一月廿四，牛仔裤三百条。”

最后一笔是昨天。

账是活的，有人天天在记。

许强站在旁边，看着程海翻。

他其实一页也没看明白。

他只认得那些数字。

昨夜他把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爸。

他爸瘫了三年，屋里常年一股药味儿。

夏天的时候，他一天给他擦三遍身子。

有一回他爸跟他说，儿啊，你别管我了，你走吧。

他当时没说话，出门蹲在墙根哭了半个钟头。

三千二百块。

够买一台电视，一台缝纫机，够他爸住上有暖气的屋子。

他坐在灯底下，手抖得数不清第二遍。

可他一张也没往兜里揣。

“这都什么玩意儿。”他哑着嗓子说。

“你看明白什么了？”程海问。

“钱。”许强说，“我数了三遍，一分没动。”

程海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实在。”

“实在有什么用。”

“实在有用。”程海把账本合上，“实在的人，才有人愿意救。”

许强愣了一下。

程海又把账本打开。

再往后，字变了。

不是货，是人。

七八个代号：老K，阿七，大眼，黄毛。

最后一行写着“货主”，数被人涂了。

“这账是走私账。”

“走私？”

“录音机、电子表、尼龙布，不走海关不上税，所以便宜。”

“一趟二十台电视机，净赚一千六。我在保卫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

“南边这两年，一船一船往岸上搬。”

“可这行当，是要出人命的。”

“去年天津那边，一船录音机靠岸，两拨人抢货，一晚上捅死三个。”

许强的脸白了。

“那大军……”

“他不是做服装的。”

“那他是什么？”

“我说不好。”程海说，“反正不是好人。”

程海又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程海，棉纺厂保卫科，副科长。”

后头跟着几行小字：住处、常去的地方、家里几口人。

程海的手停在纸上。

许强凑过来，脸一下白了：“这上面怎么有你？”

“看来我这人还挺值钱。”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程海说，“哭能把名字哭掉？”

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想笑。

他见过这种东西。

前世在号子里，管教手里就有这么一本，一页一个人，写得清清楚楚。

他没想到，在外头也能看见。

他往下翻。

底下还有一页。

七八个名字，都是院里的。

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字。

“这是什么？”

“价目表。”

“什么价？”

“一条消息的价。”

程海忽然想起陈卫民被押走前说的那句话。

有人买。一条五分钱。

原来不是一个人。

是一整本。

他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他在街上混了小半辈子，从来没怕过谁。

可这一回，他怕的不是拳头。

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拿笔一笔地记他。

他又往前翻，翻到自家那几页。

“程建国，棉纺厂职工。”

“吴桂芳，家属。”

“程曦，学生。”

程海把账本合上。

“这玩意儿。”他说，“比刀厉害。”

“海哥。”许强叫他。

“嗯。”

“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惹了。”

许强的脸一下垮了。

“逗你的。”程海说，“你惹的是你自己。”

“这上面怎么有我？”

“因为我这两年太顺了。”程海说，“有人看我不顺眼。”

“走，把箱子搬出来。”

“干什么？”

“强子。”程海没动，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偏偏找你？”

“因为我信得过。”

“不是。”程海摇头，“因为你舅舅。”

许强愣住。

“饭桌上他第一句说的是什么？‘你舅舅不是在派出所吗’。”

“他要的是你舅舅那层皮，不是你。”

“我不信。”

“饭桌上他提你舅舅，是第七句还是第八句？”程海问，“你想想。”

许强想了很久，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第一句。”

“对。”

“那我算什么？”

“你算他看中的一块敲门砖。”

“他把账放你这儿，是因为你是个圈外人。”程海说。

“你不在他们那行里，家里没货没账，谁也不会来搜。”

“他要是跑成了，回来取。要是栽了，这账就是他的后手。”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你摘出去。”

“我不算什么。”许强说，“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因为实话你不肯收。”

“那他就骗我？”

“骗你，你才肯收。”

许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要是那天把箱子推回去，是不是就没这事了？”

“是。”程海说，“可你不会推。”

“为什么？”

“因为你是许强。”

“两条路。”程海说，“第一条，跟我去派出所，把箱子交了。你是清白的。”

“第二条，箱子留着，等人来找你。到那时候你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有没有第三条？”

“你这人。”程海笑了，“都到这份上了还挑。”

他看了许强很久。

“行。”

“箱子不交，账不动，钱也不动。我先去找齐永盛问问，这箱子交上去，你是证人还是同伙。”

许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问清楚再交，你才不吃亏。”

“好。”

“为什么帮我？”许强忽然问。

程海愣了一下。

“我要是你，我早躲了。”许强低着头，“这箱子是烫手的，你还往自己身上揽。”

程海没马上答。

他总不能说，前世我没能送你最后一程。

“因为你傻。”他说，“傻人我见一个管一个。”

许强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今晚别出门，门窗插好，谁叫也别开。”

“除了你。”

“除了我。”

程海把箱子推回床底，走到门口。

“明天中午十二点，派出所门口，我等你。”

许强点头，点得很用力。

程海把门带上。

走出两步，他停下。

许强答应得太快了。

一个真怕的人，不会答应得这么快。

可他当时没多想。

夜里九点，程海敲开了齐永盛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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