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有人开始叫他小先生
厉北铮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苏棠的脸上，将她那张被姜汁染黄的脸映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点燃的一簇火。
他突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苏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别来这套。你记得到时候给我脱了罪籍就好。”
厉北铮怔了一下。
原来她是为了离开。
大雪封山，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
矿奴们挤在简陋的工棚里，裹着新发的棉袄瑟瑟发抖，粮食虽然充足，但谁也说不准这场雪要下多久。
苏棠却一点都不慌。
她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在矿场后面那片荒地上一连转了好几天，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时不时蹲下来戳戳地面。
厉大辛看不懂，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苏棠说：“找水。”
“找水？”厉大辛一脸茫然，“水井不是在那边吗？”
“不是喝的水。”苏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指了指脚下，“是热水，能烫熟鸡蛋的那种。”
她要挖热水。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矿奴们都觉得这位账房先生大概是冻傻了。
这大冬天的，连口热粥都费劲，还想挖热水？做梦呢吧？
但苏棠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画了一张图纸，圈定了个位置，让厉北铮找人开挖。
厉北铮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亲自带着人上了工地。
开挖点选在一处背风的坡地。
苏棠根据地表植被的异常，这片区域的积雪比其他地方融化得快，而且有几丛耐寒的蕨类植物长得格外茂盛，判断地下可能有地热活动。
她让矿工们先从表层冻土往下挖，挖到三米深左右，注意观察土层颜色的变化。
第一天，挖出来的全是冻得硬邦邦的黄土。
第二天，土层开始变湿，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
第三天，苏棠趴在坑边，用手指捻了捻挖出来的泥土，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眼睛一亮：“有硫磺味了！继续往下挖，慢一点，注意安全！”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蒸汽从坑底袅袅升起的时候，整个矿场都沸腾了。
“出水了！出水了！”
矿奴们围在坑边，看着那股热气腾腾的水流从地底涌出来，激动得又喊又叫。
有人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烫得嗷的一声缩回来，却笑得合不拢嘴：“真是热的！烫得很！”
苏棠却没有急着高兴。她蹲在坑边仔细观察了水流的颜色和气味，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皱了皱眉：“温度还不够高，水量也太小。这个泉眼太小了，得往深处再挖一挖，把主水脉打通。”
厉北铮二话不说，脱了外套，抄起镐头就跳进了坑里。
苏棠愣了一下，喊道：“你下去干什么？”
厉北铮头也不回，抡起镐头狠狠砸向坑底的岩层，闷声道：“你动嘴，我动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镐头下去，岩石崩裂，碎石飞溅。
连着十几镐之后，坑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一股更大的水流猛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滚烫的热水夹杂着蒸汽冲天而起，浇了厉北铮一身。
他被烫得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用身体挡住水流的方向，防止热水冲垮坑壁，一边回头对上面喊：“通了！快引流！”
苏棠赶紧让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竹管接上，将温泉水引向旁边的蓄水池。
热水沿着竹管汩汩流淌，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大片的白雾，整个矿场后山笼罩在一片云雾缭绕之中，恍如仙境。
矿奴们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半天没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所有人一齐欢呼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苏棠带着人继续完善温泉设施。
她指挥矿工在泉眼周围砌了一圈石头围堰，防止冷水渗入，又用碎石和粗砂铺了一层过滤层，让温泉水变得更加清澈，还在蓄水池底部埋了几根中空的竹管，利用虹吸原理把热水引到不同的区域。
厉北铮始终跟着她，帮她搬石头、扛竹管、挖沟渠。
他的手被石头磨破了皮，肩膀被竹管压出了淤青，却从没喊过一声累。
有时候苏棠随口说一句“这块石头太大了，搬不动”，厉北铮就默默地走过去，一个人把它挪开。
苏棠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忍不住说：“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坏了。”
厉北铮擦了擦脸上的汗，淡淡道：“你比我累。”
他说的是实话。苏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点着油灯画图纸画到深夜，白天还要在工地上盯进度，嗓子都喊哑了。
厉北铮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罐蜂蜜，也不说话，就放在她桌上。
苏棠看见了，愣了愣，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苏棠一个眼神，厉北铮就知道她要什么工具。
苏棠一皱眉，厉北铮就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有时候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说完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比刚挖出来的温泉水还要烫人。
厉北辰也天天往工地上跑。他不像哥哥那样能干体力活，但他聪明，学东西快。
苏棠教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格子记账，她管这叫“表格”，把每个人的工时、工种、应得的报酬清清楚楚地列进去。
厉北辰学了两天就会了，而且举一反三，自己琢磨出了合计、分类汇总的法子，把账目做得比苏棠还漂亮。
矿工们领工钱的时候，看着木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虽然大多数人不识字，但厉北辰会一个一个念给他们听，念完了还让他们按手印确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也赖不掉，谁也不吃亏。
渐渐地，有人开始叫他“小先生”。
“小先生，我这个月的工钱对不对？”
“小先生，你帮我看看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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