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回头
室内万籁俱静。
只有孟琼隐约呼吸的声音，轻轻浅浅。
沈逢西上前，拇指覆在她暴露在空气的肩侧肌肤。
孟琼似乎被凉了一下，一颤。
他的手掠过皮肤，挨到了身后的被褥，将孟琼身上盖了个严实，掖了掖被角。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卧室内，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收回视线时，目光落在她胸前那串银色雪花项链。
沈逢西面无表情，眼睑抽动了下。
这项链该替她换了。
他想。
……
等沈逢西关上卧房门走出来时，沈俞佑正小嘴塞得很满，自己给自己剥虾吃，小嘴巴碎碎念：“爸爸，你做的饭好好吃呀！你做饭这么好吃，为什么之前你都不做饭呀？”
沈逢西安静几秒：“喜欢吃？”
“喜欢！”
“那明天想吃什么。”
“糖醋鱼！”
“好。”
父子俩的约定，就这么趁着孟琼熟睡的时候悄悄定下了，沈逢西当时临走前，扫了眼卧室的位置，淡声嘱咐他：“菜在保温箱里，看着点儿，等你妈醒了给她热。”
他对待沈俞佑全然不像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而更像是和一个同龄人沟通。
于是，年仅三岁、但身兼重大责任的佑佑，十分郑重应声。
他两个手指一并，在额前一抬，耍帅得不行。
“爸爸，你就放心吧，有佑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然后，拿着他的专用小马扎，静静坐在厨房那守了整整一个小时。
晚上九点一刻钟，孟琼醒了。
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被子，还没睡太醒，整个人都有点头晕，供血不足，揉着有些疼的眉心走出了门，轻轻问：“佑佑，你在哪？”
佑佑的声音隔着大老远传来。
“妈妈，我在这儿！在厨房！”
她走过去，看到跟个守卫兵似的板正坐在小板凳上的佑佑，忍俊不禁，轻轻笑一声：“你怎么在这里坐着，小乖？”
“爸爸让我看着菜，等你醒了热给你吃！”
孟琼顿了顿：“那你爸爸人呢？”
“走啦，爸爸说明天给我做糖醋鱼吃。”
孟琼感觉头更疼了：“他明天还要来吗？”
偏佑佑一双真诚大眼睛望着她：“对呀，爸爸做饭可好吃了，佑佑想让爸爸以后每天来做饭，可以吗妈妈？”
孟琼其实并不希望沈逢西过多参与他们的生活，但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刻，她看着佑佑望向她的那双赤诚大眼，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就这么喜欢爸爸吗？”孟琼蹲下，摸摸他的小脸蛋，“即使爸爸之前对你的关心不够，也喜欢他吗？”
“喜欢。”佑佑点点小脑袋，扶着小板凳一晃一晃，“爸爸工作忙，佑佑不打扰，爸爸工作不忙了，就跟佑佑一起玩了。”
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沈逢西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好。”
孟琼看着，轻声笑笑，“只是佑佑也要一样喜欢妈妈可以吗？不然妈妈也会吃醋的。”
“当然啦！佑佑最喜欢奶奶，最最喜欢爸爸，最最最喜欢妈妈！”小家伙虎头虎脑，边说边晃着脑袋，看上去很幸福。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沈俞佑从生来就爱着她和沈逢西，没有任何缘由的，无条件的信任和爱。
孟琼才明白，原来父爱和母爱是一样重要的。
她伸手将小家伙嘴角的酱汁擦干净，轻声说：“不是要给妈妈热饭吗？在哪里呀。”
“在这儿！”
佑佑扯着她的手就要去看。
她看到保温箱里那些菜，目光怔了怔。
熟悉的摆盘，熟悉的味道。
只是，好像真的过去很久了。
——
隔天沈逢西又来了。
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包装袋，佑佑打开一看，居然是条项链。
“老太太托我拿来的。”沈逢西只是这样粗略带过了句。
孟琼不好意思拒绝长辈的热情，拆开那条项链一看，倒是条朴朴素素没什么修饰的纯银色项链。沈母知道她的性格，应该不会送太贵重的，所以，也就收下了。
她本打算收起来，结果佑佑一直闹着要她戴。
孟琼只好将喻成送的这条雪花项链摘下来，又放到了专门收纳的首饰柜中。
这条首饰柜里不少项链，大多都是从前沈逢西托赵助送来的，为了给“沈太太”称身份，但其实孟琼都没戴过。
一是太贵，二是太重。
所以沈逢西一眼望去，只看到了自己送的那些项链全都跟摆件一样，一条没动过。
反倒是喻成这条，被她细致放在了常戴好拿的区域。
他眼皮下垂，看不清神情。
但孟琼并没关注他，只是将蔬菜带进厨房清洗。
沈逢西后脚也跟进去。
水流声哗啦啦。
两人安静了几瞬间，孟琼轻声开口：“这条项链，替我谢谢妈。”
“嗯。”
“明天你就不用来了，孙姨会回来的。”
“嗯。”
“还有那天你找我要一个机会，我没回答，现在，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这次，对方没再应声。
狭窄的厨房寂静，只有他手起刀落的切菜声。
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清脆。
“咚咚——”
孟琼的声音很轻：“佑佑很喜欢你，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尽量多抽出些时间陪陪他，至少在这几年，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因为接下来我们的相处可能会很多，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还是那句话，逢西，既然已经走出来，我就不会再回头看了。况且，你还很年轻，未来还很长，有大把的时间还可以去追求你新的幸福，而我到时候也会和佑佑一样，真诚地祝福你。”
男人缄默不言。
低垂着头，也看不到他的神情。
孟琼走到他身边，轻声：“沉默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想和你好好沟通……”
话没说完，沈逢西侧眸。
因为厨房的空间太小，男人这一低下头来，目光睥睨，几乎要和她脸对脸。
孟琼下意识向后退，却撞到了墙，再无路可逃。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盯着她。
四目相对。
沈逢西在无声的对峙中率先开口。
“这就是你的回答？”
“是。”她说，“无论过了多久，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孟琼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
厨房一侧的热水壶烧开，声响很大。
简直刺耳。
“再没一点可能了么？”他低声。
“抱歉，我尊重你，所以不想给你任何错觉。”孟琼安静片刻，只说，“不过你和我，永远都会是佑佑的爸爸妈妈。”
眼前这人，是他爱了七年的女人。
也是曾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
而现如今，她却能平静地和他说，你可以去追求你的幸福，我会祝福。
祝福。
祝福。
如果可以，沈逢西倒甘愿她捅自己一刀，而不是这样三番两次次次拿话往他心窝里捅，他怎么会想要她的祝福？祝福他和别的女人。
气氛不知沉寂了多久。
“我知道了。”
沉默几秒，他搭在腿侧的手指颤了下。
扯着唇笑了笑。
笑得有点困难。
“那，饭还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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