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姥姥！干杯！

这个年月档案都是纸质的，不存在电子档，一切程序和环节都要靠人工手写人工查阅。

也就造就了冒名顶替的事件屡有发生，哪怕林昭讲述得不是那么明显，作为长期工作在一线教育岗位的几人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不对。

结合老爷子口中说的家人逼迫她去打工，现在找到了她的学籍，又冒出来一个同村堂姐林艳？

张洪强心下隐隐有了猜测，都查到这儿了，那个什么林艳也找找吧，总得把这事儿弄明白。

九八年高中还没有大规模扩招，今年市一高即将入学的高一学生一共三百六十人，分六个班。

一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动了起来，最终将档案过了一遍，有张艳李艳就是没有林艳。

张洪强拿出随身笔记本，将林昭带到一个空教室，把林昭提供的信息都写了一遍，最后合上笔帽，看着她。

“林昭同学，虽然我不清楚你家的具体情况，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一高今年录取的新生里并没有一个叫林艳的学生，你的学籍档案都在，只要你想读书，明天按时来报到，生活上困难的话可以向学校提出，实在不行也能延迟交费，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话语。

“不要有心理负担，你的情况老师们都了解了，只要你明天报到上，该属于你的读书权利谁也夺不走。”

他言尽于此，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个有些狼狈的小姑娘能不能听明白了。

虽说他是教务处主任，在一高这一亩三分地管管事情还可以，拿出去一管不了家庭事务二管不了违法犯罪，他能做的也有限。

林昭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有激动有感谢。

这个年代的教育工作者，绝大多数还是十分淳朴初心不忘的。

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张主任，也谢谢张爷爷，我明天一定会按时来报到的！”

离开一高，林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上下神清气爽。

明天，明天就要上高中了。

她买了三个驴肉火烧回到出租屋，给了沈遇安和沈奶奶两个，自己吃一个。

身份证和银行卡依然是放在出租屋里，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林昭带了零钱在身上打算去看姥姥。

她有多久没见到姥姥了，前世姥姥辛苦一辈子，早早走了。自打重生以来，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去见姥姥，可眼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事情很顺利？”

沈遇安见她回来又出去，忍不住问。

毕竟这个小孩被家里打这么狠撵出来，一个人还要去读书？

简直没见过人间险恶，小小年纪以为这世道好混。

林昭顿住脚步，突然转头发出邀请，“哎，沈遇安，要不要去南平县玩，那有个水库，水可清了，还能游泳钓鱼呢！”

直到双脚踩上南平县的土地，沈遇安低头看看手上提着的鸡蛋糕和桃酥，还没搞清为啥自己就跟着这个小屁孩来了。

“怎么样，风景不错吧？”

林昭依稀从久远的回忆里扒拉出来能对应上的，不住地介绍。

南平县很热闹，姥姥虽说是儿子养老，实际上并没有和舅舅住一起，平日里能做的活都是自己做。

离姥姥家越来越近，林昭停下来在街边小店买了两瓶健力宝，玻璃瓶的，一块五一瓶。

买完转身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大号公用铁皮垃圾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弓着身体用麻绳捆脚边扒拉出来的废品。

“你又怎么了，走啊？”沈遇安顺手接过汽水，这小孩还挺大方，“谢了啊。”

“谢你个头！”

林昭抓紧健力宝，猛地喊了一声，“姥姥！”

老婆婆手一松，绳子掉地上也顾不得捡，她连忙转头，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哎！昭昭来啦！”

林昭“咚咚咚”地跑过来，一头撞到姥姥怀里，呜呜大哭。

“哎呦，我的乖乖，姥姥身上脏。”

姥姥有些心疼，只当是孩子受委屈了，真不知道她那闺女是怎么想的，对着旁人都好好的，就对自己闺女跟仇人一样！

哎，真是一对冤孽。

林昭只觉得自己飘飘荡荡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姥姥日常没有什么收入，全靠捡废品卖点钱，老家的地也归舅舅，最多收了粮食给姥姥拉上几袋子。

姥姥的怀里很安全，带着点淡淡的汗味，这是林昭小时候的记忆。

林昭哭完，低头帮姥姥捆好地上的纸壳和啤酒瓶，背在背上就往姥姥家走。

“放下放下！”

姥姥连忙阻止，奈何林昭现在主意大得很，想干啥干啥。

直到进了家门，才想起来沈遇安。

“姥姥，这是我朋友，他听说咱们县好玩，特意跟着我来的。”

“哎，小伙子真精神。”

姥姥赶紧招呼沈遇安。

沈遇安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孩想要找她姥姥，不知道是担心路远不安全还是其他的原因，这才把他带上。

哦，还能当个帮工帮着提东西。

“姥姥好。”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冲着林昭挑挑眉，“你跟姥姥好好聊着，我去县里转转。”

“哎，哎，好孩子。你说来就来吧，还给姥姥买东西，你能有几个钱？就你妈那样能给你多少生活费，有钱等开学了自己存着买点肉菜吃。”

姥姥洗了手给林昭倒水，被林昭阻止。

“姥，你看我买什么了？”

林昭拿出汽水，放在小木桌的角上，用手顶着。

“砰。”

瓶盖飞了，密密麻麻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涌。

“姥姥，快！”

她把汽水瓶举到姥姥嘴边，眼看着就要溢出来，姥姥怕浪费连忙张嘴接着。

“哎呦，还有点辣，”姥姥咂咂嘴，回味，“这味儿真不错，姥也托了你的福喝了这洋汽水儿！哈哈！”

姥姥要把剩下的给林昭喝，林昭不乐意，自己又开了一瓶。

“姥姥，咱俩干杯！”

“净整这些洋玩意，好，干杯！”

姥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声音充满愉悦。

橙子味的汽水裹着碳酸涌入林昭的胃里，打个嗝，鼻子眼睛都是酸的。

姥姥死之前，吃不下饭，嘴里没味儿，舅舅在病床前当孝子，一直喊着亲娘，问想吃啥想喝啥，就是想吃猴头燕窝鲨鱼翅也要想法子给他亲娘弄来。

姥姥说就想喝点汽水儿。

舅妈听到把姥姥骂了一顿，说老不死的净添乱，大夫交代了不让乱吃乱喝。

林昭赶回来的时候听见了，她去给姥姥买。

可买完回来……

姥姥到死都没喝上汽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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