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现在能真正看机器了吧？
处理结果比张韬预想的还快。
三天后，正式通报下来。
邱泽栋被撤掉在此次半导体整合项目中的全部协调职务，同步启动内部调查。
涉及器件厂的谣言散布、前期谈判条款单方变更、利用职工情绪制造冲突等问题，逐项追责。
与此同时，上级成立了专项协调组，为昆仑微电子三家单位的重组开设合规审批专班。
这个专班不是走过场。
设备评估、债务剥离、人员安置、技术权属几个环节，全部同步推进。
任何部门不得再以“等上面精神”“流程尚未走完”为由人为拖延。
程建平拿着那份通报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十几个人正围在桌边对着三家单位的对接进度表核对数据。
程建平把通报往桌上一放，指了指邱泽栋的名字。
然后吴志清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该！”
池明远站起来，胸口那股在海州政府会议室被人推搡时憋下来的火，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那天他手底下的人推我，我忍了。他当着我们的面说民营企业做生意习惯了，规矩不太懂，我也忍了。现在好了，谁不懂规矩，查查就清楚了。”
几个参与过海州谈判的年轻干部也七嘴八舌接了话。
有人说那天差点动手是自己忍了一辈子最大的火，有人说回来以后连着两个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被人拿枪指着还得赔笑脸的窝囊劲儿。
这会儿通报摆在桌上，那些憋在心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张韬坐在主位上，没打断他们。
吴志清骂够了，坐回椅子里，灌了一大口水。
池明远也重新坐到位子上。
这时候陆绍衡开口了。
“现在能真正看机器了吧？”
全屋人愣了一瞬，瞬间都笑了。
吴志清笑得水差点喷出来，池明远也撑不住了，拿手背捂着嘴闷笑。
连程建平这种在机关里泡了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人，都忍不住摇头笑了两下。
陆绍衡一脸莫名其妙，拿铅笔敲了敲清单。
“笑什么？江北器件厂那条中试线，上面四台关键设备我还没亲手验过，现在通道打开了，得赶紧排日程。”
张韬从椅子上站起来。
“陆老，通道开了，但签字不急。”
陆绍衡的笑容收了。
张韬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外面的包袱清掉了，接下来最严的一关，得你交给你。”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逐厂验设备。
逐人过技术。
只认工艺。
陆绍衡把那三行字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合上本子，站起来。
“那就从江北器件厂开始。”
第一批报上来的技术骨干名单，一百一十七人。
陆绍衡拿到名单的时候正坐在器件厂中试车间的铁凳子上，翻了两页，把名单递给身边的刘向明。
“你看看。”
刘向明接过去扫了一遍，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底下那串职称栏。
高级工程师，四十六个。
陆绍衡把名单拍在膝盖上，冲着器件厂孙厂长招了招手。
“孙厂长，麻烦你帮个忙。这名单上的人，今天下午全部到中试车间来一趟，我要当面聊几句。”
孙厂长愣了一下。
“一百多号人？”
“对，一百多号人。”
当天下午两点，中试车间被临时清理出一片空地，几排铁椅子摆成半圆形。
一百多号人坐满了大半个车间，有人穿着工装，有人穿着夹克，年纪从三十出头到六十岁不等。
陆绍衡没有坐，他站在车间中央那台已经停了十四个月的扩散炉旁边，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叫名字。
“王建国。”
一个五十出头的人站起来。
陆绍衡看了他一眼。
“你是高级工程师，对吧？”
“对。”
“扩散炉工艺，这台设备。”陆绍衡拍了拍身后那台炉子，“炉管石英件的清洗周期，你们厂以前按什么标准走？”
王建国张了张嘴。
“这个……一般是按规定来。”
“什么规定？几个小时？还是几个批次？”
“呃……具体的我记不太清了，一般是设备科统一安排。”
陆绍衡没有追问，在名单上画了个圈，叫下一个名字。
“赵明远。”
又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站起来。
“你在工艺岗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
“扩散过程中，炉温偏差超出允许范围的应急处理流程，你讲一下。”
赵明远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一般是先停炉，然后……然后通知技术科。”
“停炉以后呢？在制品怎么处理？温度曲线怎么追溯？偏差记录谁来填？”
赵明远站在那里，嘴动了两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陆绍衡又画了个圈。
连着叫了十几个人，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问到具体工艺细节，有人能说个大概，有人连大概都说不出来，还有两个人干脆承认自己“这几年主要在办公室做管理工作”。
车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坐在后排的那些真正常年蹲在炉子边上干活的老师傅们，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们太清楚了。
名单上那些挂着“高级工程师”头衔的人，有多少年没进过车间了。
陆绍衡放下名单，走到那台扩散炉前面，手掌按在炉壁上。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十多年。扩散工艺这东西，三个月不碰就手生，半年不碰就只能看别人干，一年不碰，你连炉子开机的声音对不对都听不出来。”
“昆仑微电子要的是能站在炉子跟前干活的人，不是能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的人。名单上谁留谁走，不看职称，不看工龄，看你还记不记得怎么操作这台炉子。”
车间里没人再回答。
刘向明拿着笔记本，把陆绍衡画圈的那些名字重新誊了一遍。
一百一十七人的名单，第一轮下来，能完整回答技术问题的不到三十个。
孙厂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场面，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器件厂的“高级工程师”评定。
有多少是靠工龄熬上去的，又有多少是靠关系挂上去的。
只不过以前没有人较这个真。
陆绍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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