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钱家京城的根
徐阶的书房，比林昭想象中要朴素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内阁大学士的府邸，外面看着气派，里面却寒酸得不像话。书房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很淡，像是随手画的。桌上摆着几本翻开的书，全是《大学》《中庸》之类的经义。角落里放着一盆兰花，花已经谢了，叶子蔫蔫地垂着，也没人打理。林昭扫了一眼——这屋子跟徐阶这个人一样，表面平淡无奇，但你总觉得背后藏着什么。
林昭到的时候，徐阶正在写字。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点都不意外。
林昭没坐。他站在书桌前，等着徐阶写完。
徐阶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这才抬起头。
"你去了通州？"
林昭愣了一下。他去通州是半夜走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徐阶怎么知道的？
"徐阁老怎么知道——"
"你以为京城里的事，能瞒得住谁？"徐阶放下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通州那边翻天了。五军营跑了三个管库人——这么大的事，你以为内阁会不知道？"
林昭沉默了。他忘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徐阶能知道，严嵩也能知道。
"你查到什么了？"
林昭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通讯录，放在桌上，推到徐阶面前。
徐阶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我在通州仓库找到的。一本联络簿——记录了三十七个人的暗号。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户部、工部、锦衣卫——全在上面。"
徐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林昭一眼，眼神像是在说：你就查到这些？
"你知道这上面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都是暗号。但我查到了另一个名字——钱万金。"
徐阶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暂，但林昭捕捉到了。
"钱万金——你是说，东四牌楼那个钱记粮行的东家？"
"是。"
"你怀疑他跟这件事有关？"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昭把钱家在辽东的事、钱四海倒卖军需的事、他查到的通州仓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但每一个关键点都说到了：钱四海怎么在辽东做手脚、他当时怎么端掉的钱家辽东生意、钱家用的什么手法、通州仓库里找到的钱家徽记、管库人说的那番话。
徐阶听完，把茶碗放下。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昭。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在褪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
"你知道钱万金这个人，是怎么在京城站住脚的吗？"
"请徐阁老指点。"
"钱家祖上在江南做盐商起家。到了钱四海这一代，开始做军需——边关的买卖。但钱四海这个人，心太贪，做生意不讲规矩——所以在辽东被你端了。但钱万金不一样。"
徐阶转过身，看着林昭。
"钱万金比他堂弟精明一百倍。他不在自家产业上动手脚——他给人家当中间人。"
"中间人？"
"对。比如——有个官员想卖一批朝廷的物资，但不能自己出手。他就找钱万金。钱万金帮他找买家，从中抽一成。既不出面，也不留痕迹。就算出了事，查到的也是那个官员自己——钱万金干干净净。"
林昭明白了一件事——钱万金做的不是买卖——是做通道。他不是一个商家，他是一个把公家物资变成私人财富的转换器。打个比方——一个官员手里有一批官府的粮食，不能自己拿到市场上去卖。他就把粮食卖给钱万金，钱万金按市价的七成收购，转手卖给别人。官员拿到七成的钱，钱万金赚三成的差价，两不吃亏。关键是——这中间没有任何纸质记录。钱万金不倒卖，他只是"帮忙"。官府查账的时候，查的是官员的账，跟钱万金无关。这就是为什么钱家在辽东倒了，钱万金在京城还能安然无恙——他从来不自己经手赃物，他经手的只有银子。
"那——他跟胡惟中的关系呢？"
徐阶没有直接回答。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徐阶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你知道胡惟中是谁的人吗？"
"严党。"
"那你知道他跟严世蕃的关系有多深吗？"
林昭摇头。
"胡惟中在兵部干了十二年。他第一次升官，是严世蕃提的名。他老婆的娘家，跟严府的大管家是一个县的。每年逢年过节，胡惟中都要到严府去磕头。这人放个屁，严世蕃都能闻着味儿。"徐阶顿了顿，"换句话说——胡惟中就是严家在兵部的眼睛和耳朵。"
林昭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他死了——严家——"
"严家现在比你还急。"徐阶打断了他，"胡惟中知道的太多了。他不死，严家睡不着觉。但他死了——严家更睡不着了。"
"为什么？"
"因为胡惟中死之前在查什么？在查什么账？那些账在哪？谁拿到了？——这些问题，严家一个都答不上来。"
林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怀里那本「内」册——严家不知道他拿到了。这是他的底牌。
"徐阁老——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徐阶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手里有什么？"
林昭犹豫了一下。他决定赌一把——把胡惟中那本「内」册的抄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徐阶接过去，翻开。
他看了三页。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翻阅一本普通的案卷。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还给林昭。
"这个——你给谁看过？"
"没有。"
徐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东西，能换多少条命？"
林昭心跳加速了。
"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够抄家的。你把这东西交上去——整个京城都要翻一遍。"
林昭没有回答。他知道徐阶的话不夸张。这本册子，加上那本通讯录——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严党在京畿军需体系里连根拔起。
但问题是——他要不要这么做？
如果他交了，严党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击。到时候第一个死的不是严世蕃——是他林昭。因为他是那个递刀的人。刀够锋利，但握刀的手不够硬——这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困境。
可如果不交——他拿什么交差？三个月期限一到，嘉靖要的是"一份完整的审计报告"。他总不能告诉皇帝——"我查到了，但不敢写"。
左右都是死局。
林昭脑子里飞速转着。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这本来就是严世蕃给他设的局。严世蕃故意让他来查三大营，不是信任他，是要借他的手把那些不听话的中层清掉。胡惟中死了，账册没了，中层被清洗——严家可以趁机换上自己的人，重新搭一套班子。等林昭查完三个月，该清的清完了，该换的换完了，最后把他一脚踢走。一切干干净净，严家的控制反而更牢固。
这就是为什么严世蕃会在宫门口笑着对他说"三个月——够你干很多事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恭喜。那是在说——你干完了我想让你干的，你就可以滚了。
林昭后背一阵发凉。他之前一直在想严家为什么让他来查——现在他明白了。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他是严家手里的一把刀。他在前面砍人，严家在后面收网。
"徐阁老——那我该怎么办？"
徐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格抽出一本书，翻开。书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显然经常被翻阅。林昭看了一眼——不是书，是夹在书页里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不大，但笔画很稳，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底。
徐阶把纸条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先剪其枝，后断其根。"
八个字。
林昭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明白了——徐阶不是在教他怎么查账，是在教他怎么打仗。先打掉外围，再攻核心。这是兵法上最基础的原则，但也是最实用的。严党在军需体系里经营了十几年，根扎得比城墙还深。想一锄头挖断——那不现实。只能先把周围那些细根一根一根地剪断，等主干露出来了，再一斧头砍下去。
林昭抬头看着徐阶。徐阶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回到桌前，把那张纸条收回去，夹回书里，放回书架。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昭。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林昭点了点头。
先剪其枝——先动中层。那些营级军官、衙门里的主事、仓库的管库人——先把这些人收拾了。让严党以为他只是想抓几个小角色交差。
后断其根——等严党放松警惕了，再一举拿下胡惟中这条线，拔出钱万金，最后——指向严世蕃。
"可是——胡惟中已经死了。再查下去，钱万金那边——"
"胡惟中死了，钱万金还在。"徐阶说，"而且——你以为钱万金在京城，只是给胡惟中一个人做事？"
林昭愣住了。这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本以为钱万金只是胡惟中的下线，没想到这个人还有别的路子。
"钱万金经手过的生意——不只是三大营的军需。"
"还有？"
徐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去查。"
林昭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徐阁老指点。"
徐阶摆了摆手。林昭退到门口的时候，徐阶又叫住了他。
"林昭。"
"在。"
"你记住——查可以查。但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过我这里。"
林昭明白了。徐阶不想被卷进来。至少——现在不想。
他出了徐府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几个卖馄饨的摊贩还在挑灯营业。林昭站在徐府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飞速转着。
徐阶的话给了他方向，但也给了他新的疑问。钱万金的生意不止三大营——那他还在做什么？军工？粮草？还是——别的更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盐引？比如军田？比如——兵部的军籍买卖？每一种都够杀头的。钱万金能让徐阶在提到他的时候欲言又止，说明这个人的水比钱四海深得多。
林昭加快脚步，往兵部衙门走去。他得去找沈青禾。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先把五军营那几个管库人当突破口，让他们供出中层军官。拿到口供之后，立刻抓人——第一批先抓五个。五个人足够震慑住其他人，又不至于让严党反应过度。等风声过去之后，再拿第二批。逐批清理，让严党以为他只是想交差，不是想掀桌子。
这需要时间。林昭算了算——最快也要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他不能出任何差错。每一步都要走得稳。
不管钱万金在做什么——他必须先下手为强。徐阶说的对——先剪其枝。他要先把中层那帮人收拾了，让钱万金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再一刀毙命。
但林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在徐阶府上说话的这几个时辰里，京城另一边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沈青禾在胡惟中家里，发现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正在把整个局面，推向一个林昭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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