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金丹大典（8）

百官起身，面朝丹台方向肃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坐在位子上，其中包括萧琅和萧玦。

顾衍之站在丹台侧方，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越过丹台，望向清晖殿后殿方向。

那里，皇帝正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朝丹台走来。

他的步子很慢，慢得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灰败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风从丹炉方向吹过来，甜香浓得发腻，前排几个官员已经有人开始揉太阳穴，有人用手帕捂着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顾衍之看着萧靖玄走近，微微躬身：“陛下，吉时已至，请陛下登台——”

萧靖玄在丹台第一级台阶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尊冒着浓烟的铜炉，又看了一眼站在炉旁的云中真人，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喘息。

然后他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鼓乐骤停，整个清晖殿前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道颤巍巍的背影上，萧靖玄一步一步往上走，台阶上的红毡在他脚下无声凹陷，丹炉的白烟将他半截身影吞没。

甜香更浓了。

前排几个年迈的官员已经开始打晃，有人扶住案几，有人跪坐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没有人敢出声，丹台两侧的黑衣守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将整个大殿围成一只铁桶。

顾衍之站在丹台脚下，仰头看着皇帝即将登顶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背负很久的东西。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卷起幡旗一角，扫过丹台的石栏，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一声极轻的、来自远方的回答。

丹台之下，百官跪伏，可跪下去的人，有些再没能站起来。

最先倒下的是礼部侍郎，他跪到一半，双膝一软，整个人歪向一侧，额头磕在案角，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旁边的人伸手去扶，自己的手臂也抖如筛糠，指尖刚碰到同僚的肩膀，整个人就跟着瘫坐在地，案上的酒壶被衣袖带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汉白玉地砖上，像一条细长的、暗沉的河。

更多人开始倒了。

有人撑着案沿想站直，手指在桌面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像一袋被抽了绳的谷子，软塌塌地滑到桌底。

有人想喊出声，喉咙里却只挤出“嗬、嗬”的气音，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有人拼命去掐自己的大腿，掐得指甲陷进皮肉，血珠子都渗出来了，腿上却像盖了一层棉被，什么感觉都传不到脑子里。

“酒……酒里有毒……”前排一个老学士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半寸，又重重砸回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殿内一片哗然，后面几排的官员还勉强坐着，但脸上已经布满了惊惶，有人死命抠自己的喉咙想催吐，有人手忙脚乱地去翻桌上的茶壶，把冷茶往脸上泼，茶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浸湿了胸前的补子。

萧琅坐在皇子席上，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但他也感觉到了那股异样，空气里的甜香钻进鼻腔，像某种黏稠的、带着重量的东西，慢慢往下坠。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底下爬，他偏头去看萧玦，他已经趴在案上，一只手垂在桌沿外，指节青白。

“四哥。”萧琅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萧玦没有反应。

萧琅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几张歪倒的案几，找到宋砚和萧烈的位置，两人额间微微冒汗，双手紧握，显然也在极力克制。

丹台上，皇帝已经站定，他靠着丹炉的铜壁，胸膛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胸口的衣料就深深陷下去一块。

顾衍之抬脚走上了丹台，他没看皇帝，只是越过他，走到丹台前沿，对着下方黑压压的、已经乱作一团的人群抬了抬手。

整个广场上那些黑衣守卫几乎同时动了，从廊柱后、幡旗侧、宫墙阴影里涌出来，将清晖殿前围了整整三圈，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金属摩擦刀鞘的锐响混在一起。

“诸位大人。”顾衍之开口了，“今晚大典，本官有几句话想与诸位说说。”

“陛下龙体欠安已久，大胤朝政积弊丛生，本官受先皇后托付，辅佐太子，多年来殚精竭虑，只盼能正本清源，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诸位只要安静坐着，不乱跑，不乱喊，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顾衍之！”一个老臣从地上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你……你这个乱臣贼子！先皇后待你如师，太子视你如父，你竟敢……竟敢……”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又栽了回去。

顾衍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话说反了，我是在替大胤，清君侧。”

他转身面向丹台下方正中央的龙椅空位，声音不疾不徐：“太子殿下仁厚贤明，理应早登大宝，以安社稷。”

太子从丹台侧面的台阶走上来，他走到顾衍之身边停下，穿着杏黄色的常服，在满殿灰败和狼藉中格外醒目，他垂着眼，没有看丹台下任何一个人，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紧紧攥着袖口。

“太子殿下。”顾衍之微微侧身，对他躬了躬身，动作恭敬，却透着微妙的主次颠倒，“请殿下上前，与百官说句话。”

萧珩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丹台下那些瘫坐在地、脸色煞白的官员，又扫过那些被黑衣守卫按在刀下的零星反抗者，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诸位大人……请安心，本宫……”

顾衍之似乎对他的表现并不在意，接过了话头：“太子殿下仁厚，不愿多言，那便由臣代劳。”

他转向皇帝，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至极：“陛下，请陛下交出传国玉玺，并亲笔写下禅位诏书，臣与百官，自会奉陛下为太上皇，颐养天年，绝不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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