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有去无回

唐糖那番话砸下去，场院里静了一瞬。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最先绷不住，脖子一梗，眼瞪得溜圆。

"你骂谁孬种？！"

他抬脚就往前冲，旁边的人一把死死抱住他。

"二柱子，你疯了？"  那人压低声音，又惊又怕，"没看见老郑是怎么没的？你不要命了？"

"放开我！"

二柱子挣扎着，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着唐糖，又像是瞪着自己的窝囊。

他想还手，想骂回去，可他没那个胆。

那柄落地的菜刀还在那儿，他扫了一眼，浑身的火气就泄了大半。

"你们能打……  你们厉害！"  他梗着脖子，从牙缝里往外挤，声音都在抖，"可你们……  你们知道个屁！"

他这话刚落，另一边，一个瘦高的男人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刚才，就是他把自己七十多岁的老娘推出来，拦在车头的。

人家骂的那句  "让八十岁的老母拦路"，字字句句，都像在抽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他老娘反倒颤巍巍走过来，伸手护在他身前，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唐糖，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长长叹了口气。

"不怪他……"  老人喃喃，"是我自己要去的。"

瘦男人猛地别过头，眼眶通红。

这比指着他的鼻子骂，还让他难受。

墙根底下，一个年轻男人慢慢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

"骂吧……"  他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漏出来，"你们骂吧，骂完了，我们还是这样。"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望着陆玥，又像是望着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你以为我们天生就想让老人拦路？你以为我们不要这张脸？"

"我们……"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发颤的、没出息的气音。

他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场院里的男人，窘的窘，怒的怒，颓的颓。

女人们看着自家男人的模样，又看看地上那几个软趴趴的土堆，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先是抹泪，跟着肩膀一抽，"呜"  地哭出了声。

她这一哭，像捅破一层窗户纸，旁边几个女人、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也跟着抹眼泪。

那妇人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陆玥。

"姑娘，你们骂得对，我们没脸。"

"可我们真不是懒，也不是天生就想拦路害人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刚出事那会儿，红雨刚停，我们乡里也组织过。有威望的老人牵头，把青壮编成队，几个异能的在头里走，统一出去找物资，挨家挨户地清。"

"头几回，顺顺当当，拉回来不少米面、被子。"

旁边一个老太太点头，声音发颤："是真的，我那大小子，头一回还拉回来半车东西……"

"可后来，"  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出事了。"

"先是出去三个，回来两个，少了一个。我们以为是落单、走散了，派人沿路找，没找着。"

"再后来，整队整队的人，出去了，就再没回来。"

她身子一抖。

"没有尸体，没有血，连个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人就那么……  没了。"

"大伙儿心里就犯了嘀咕，开始怕。"  妇人抹着泪，"有人就说了，是不是带的路不对？是不是大队伍人多、招东西？是不是……  带队的没安好心？"

"人心一散，大队伍就组织不起来了。各家都说，不跟着集体走了，人多靠不住。"

她一字一顿。

"从那以后，乡里不再统一行动，都是各家自己找门路。亲哥俩、父子俩、夫妻俩，或者一个异能的，带着自己最信得过的人，自己挑日子，自己找路，谁也不跟谁搭伙。"

"可结果呢？"

妇人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私下出去的，照样没回来。"

"还是一样，没影。"

"到这时候，我们才真的怕了，不是大队伍的问题，不是带队的问题……"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  '  出去  '  这件事本身，就要人命啊。"

唐糖皱着眉，把陆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玥玥，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劲。"

她瞥了一眼那些人，语气又快又冲。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他们是没了？可还有一种可能……"

"外头有本事、有异能的，凭什么回来养一乡的累赘？"  她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是他们自己找了个理由，出去就不回来了，找活路去了。"

"这种事，这世道还少吗？"

这话不高，旁边几个妇人听见了，哭得更厉害，却没人能反驳。

是啊。

谁能证明，那些人不是自己跑了？

那四十来岁的妇人愣了愣，张了张嘴，最后把目光投向人群角落。

"姑娘，你说跑路……  我们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可你看看陈家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呆呆坐着，眼神发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早就没了气力。

"陈家男人叫陈志强，是个异能的，"  妇人轻声说，"在这乡里，是出了名的顾家。"

"他跟他媳妇，感情好得没话说，末世前就疼媳妇，末世后，有一口吃的，都先紧着媳妇孩子。"

"那会儿找物资也不难，就几只笨丧尸，他一个人就能养得起一家，犯得着抛妻弃子吗？"

妇人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最后一回出去，是孩子发烧，烧得厉害，他要去找退烧药。"

"走之前，还抱着孩子哄，说  '  爹去去就回，给你带糖  '。"

"这种男人，媳妇孩子都在这儿，他跑了，娘俩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跑？"

那陈志强的媳妇，听到这里，一直强撑的身子终于抖了起来。

她把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他说去去就回……"

"他不会骗我……  他不会骗我的……"

哭声里，没人再说  "跑路"  两个字。

一个把媳妇孩子当心肝、出去给孩子找药、还答应带糖的男人，没有理由跑，也舍不得跑。

可他，也没有回来。

陆玥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集体行动，人没了。

私人行动，人也没了。

没有尸体，没有打斗，而那些没了的人，连  "自己跑路"  的理由都没有。

她在心里，慢慢把这些线头拢到一起。

不是人自己走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把人给  "带走"  了。

可那是什么？

她不动声色，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抬眼看向那妇人。

"最近一次，"  她声音不高，却让场院里的哭声小了几分，"有人没回来，是什么时候？"

妇人愣了愣，茫然回想。

旁边一个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发颤："最近……  最近一次？"

"好像……  有十几天了。"

"再后来，"  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就没人敢出去了，连一个都没有……"

这就有意思了，出去人就没了，不出去就没事。

可她和唐糖，甚至没什么攻击力的阿明一家，一路走来分明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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