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离家

刘大柱被麦苗拽得踉跄了两步，看着闺女满脸的泪痕，又听到老婆子急晕了，叹了口气，跟着她回家了。

三人刚进院门，就看到麦穗站在堂屋门口，眼眶红红的。

满仓这才明白过来，连忙转身把院门关上。

刘大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麦穗已经快步走上前：“爹，您这是要干啥？您要是真去修堤坝了，让娘和我们姐弟几个怎么安心？”

话落就把一个小荷包塞进满仓手里“满仓，等天色暗下来后，你就去里正家交钱，问起来就说自家卖了些粮，又借了点才凑齐了这一两银子”。

刘大柱的手猛地一抖，抬头看向麦穗，沙哑着嗓子道：“麦穗……你可不能为了娘家，把自己的日子都搭进来啊！”

麦穗摇摇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爹，您放心，这银子是我自个儿挣的，而且是婆母让我拿回来的。婆母说了，修筑堤坝这徭役，咱们不能去。”

林大山也上前安慰：“爹，您就放心吧，林家那边也一个都不去，要是其他徭役还成，这修筑堤坝万万不能去”。

满仓站在一旁，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麦穗和大山重重磕了一个头：“姐！姐夫！你们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麦苗也跟着跪了下来，眼泪汪汪地道：“姐，姐夫，谢谢你们……”

麦穗连忙弯腰去拉他们：“快起来！这是做什么，说什么谢不谢的！”

大山也赶紧上前，一手一个把满仓和麦苗拉了起来，拍了拍满仓的肩膀，低声道：“行了，都是一家人，只要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麦穗又细细叮嘱了满仓几句：“满仓，你一定要记住了，等天色暗下来再去里正家。旁人问起来，你就说家里把省下来的陈粮卖了，东拼西凑借了些，好不容易才凑齐这一两银子。”

“毕竟村里人多眼杂，要是让人知道咱们这个节骨眼上随随便便就拿得出银子，只怕日后麻烦不断。”

“姐，你放心，我省得。我就说粮是卖给过路的粮贩子了。”麦穗听了，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赵氏在一旁抹着眼泪，拉着麦穗的手不肯松开：“麦穗，你在婆家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婆母，他们对咱家，可真是有大恩，也别总惦记娘家……”

麦穗反握住赵氏的手，轻声安慰了几句，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她和大山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站起身来。

“娘，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如今村里事多，咱们就不便多留了。趁着天黑前赶回去，免得路上不方便。”

众人知道留不住，只能红着眼眶送他们到院门口。

沿着村后的小路，趁着暮色匆匆离去，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中，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

第三天清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村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各家各户的烟囱便陆续冒起了炊烟——只为给即将出门的人做一顿热乎的早饭。

二牛娘天不亮就起来了，和面、擀面、下锅做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还卧了两个荷包蛋。二牛坐在灶台前埋头扒面，还时不时的要给三个孩子喂上一口。

三个乖巧的孩子默契的摇摇头，齐声喊“爹爹吃”！惹得二牛不免也红了眼眶。

桃花站在一旁，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二牛爹愧疚的站在一旁，直恨自己腿不争气。

二牛吃完面，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朝他几人笑了笑：“爹娘，媳妇你们别哭了，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桃花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里正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点到的汉子们背着包袱，沉默地站成一排，身后不远处，是他们的家人——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或者互相搀扶，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狗娃站在人群边上，眼睛哭得通红，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林小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狗娃一抬头，看到是林小山，憋了半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大哥，我要快点长大！我要挣钱！我不想让我爹去做危险的徭役！我不想让他去修堤坝！”

“好小子，有志气，那你可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别让你爹操心。”

狗娃使劲点了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然后跑到队伍边上，扯了扯二牛的衣角。

李二牛低下头，看到儿子满脸泪痕，愣了一下，刚要开口，狗娃已经仰着头，带着哭腔道：“爹！我会帮娘干活，我会照顾好二娃和小花，你要早点平安回来！”

李二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狗娃的脑袋，声音有些沙哑：“好，爹知道了，爹一定早点回来。”

里正又说了些安慰村民们的话，这才带着众人前去集合。

林小月跟在人群后方，晨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却浑然不觉。

眼前这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沿着出村的大路缓缓向前，人数或许不算多,但是在这村落里面，却都是各家各户的顶梁柱。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大路尽头的晨雾里。

留在村口的人们却久久没有散去，三三两两地站着，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抹泪，也有人像丢了魂一样呆呆地站着。

林小月的目光从路上收回来，落在乡亲们身上——狗娃还站在那里，小手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桃花婶子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不远处，何老三家的小儿媳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却还在小声安慰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孩子。

还有许多认不全的老人和孩子，在后头抹着泪。

这一幕幕，忽然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林小月心上。垂下眼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在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官府征调徭役是常有的事，百姓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场徭役，运气好的人能平安回来；运气不好的，就像当年的守福大伯一样，连命都得搭进去。

而她现在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的家人避开这场灾祸罢了。

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心底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同时一个想法悄悄在心底滋生，有没有办法，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至少不用再为了一两银子，就把一家人逼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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