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送饭
林小山牵着霜儿走进院门，日头已经落在屋脊后头，院子里只剩一半的太阳光。
灶房没冒烟，四下里静悄悄的。
还以为家里没人，再一抬眼，就看见林守成坐在堂屋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
烟锅子空空的，也没点火，就这么低着头，盯着脚前一寸来宽的地面出神。
霜儿仰起脸小声问：“二叔，阿爷怎么了？”
林小山心里咯噔一下。
爹不会因为自家垫付医药费一事，心疼得都忘了下地吧！
毕竟爹平素从不会这样呆坐的。
爹省俭了一辈子，怕是在心疼这个。
连忙拉起霜儿的手走上前，笑着道：“爹，我回来了。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霜儿也学着他的样子，迈着小短腿跑到林守成跟前，两只小手撑在他膝盖上。
“阿爷，你别愁。霜儿长大以后卖好多好多卤肉，赚好多好多银子，都拿来给阿爷花。”
林守成抬了抬眼皮，看着霜儿那张殷殷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比平日哑了几分：“霜儿乖。”
可是他没有笑。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处，沉默了好半晌，才又开了口，像是在跟林小山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家旺这小子人不错，要是你二大伯当年，也有人能拉他一把....。”
林小山正要转身去灶房给两人做饭，乍然听见这句，脚底像被钉子钉住了。
二大伯。
他怎么会不记得。
二大伯是二堂伯的大哥，早年间也是在河堤上服徭役，然后折在了堤坝上，二爷爷因此急火攻心，没两年就没了。
爹这是触景伤情，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根本不是心疼那垫付的药钱。
那时候林家穷得叮当响，一日两顿稀粥都要精打细算，哪里掏得出银子去镇上看病？
后来许多年里，爹都不肯提起这个人的名字，每次一开口，眼圈就先红了。
林小山鼻子一酸，在地上站了片刻，才压着嗓子开口：“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再想了。”
林守成没接他的话，垂着眼，指腹攥着那杆旱烟袋，在烟杆上来来回回地摩挲。
半晌才哑声道：“当年要是也有个人能拉他一把，你二大伯兴许……兴许就不至于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一哽，没再往下说。
霜儿听不懂阿爷话里的意思，却看得懂阿爷眼眶红了。
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捏住了林守成的一根手指：“爷爷，霜儿在呢。”
林守成低下头，看着孙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沉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又压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霜儿轻轻抱到腿上，拍了拍她的背，才对林小山道：“行了，别杵着了。你娘和你妹子还没回来，先把火烧上，饭焖上。”
林小山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爹抱着霜儿坐在门槛上，霜儿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在田埂上看见的蚂蚱。
林守成偶尔嗯上一声，像千千万万个寻常的，听孙女说话的老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弯下腰去，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点火吹旺了灶膛里的火光。
刘氏在灶房里忙活，找出一只干净的大碗来，添了些糙米饭进去，又将咸肉萝卜拨小半进去。
杏儿扶着腰在一旁帮着添柴，眨巴眨巴眼睛：“娘，你这是做啥？是要送人？”
刘氏将碗放进竹篮里：“朱大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小的在家，怕是没精力做饭，连口热汤都没烧。王春花指不定几天都回不来，我送口热饭过去给朱大娘。”
杏儿点了点头：“娘说的是，他们在家怕只顾着担惊受怕，没心思做饭，而且还有两个孩子。”
“你乖乖在家，一会你爹和阿远就回来了，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话落提着竹篮就走了。
临近午饭时间，朱家院墙外，几道人影聚到了一处。
王家大嫂手里拎着个竹篮，里头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馍馍。
李寡妇用一只粗陶碗，端着一碗鸡蛋汤，上头还飘着几粒葱花。
桃花捧着一碗米粥，碗边用帕子捂着，热气一丝一丝地往冒。
隔壁大娘也来了，手里攥着两个黑面馍馍，还有些自家腌的咸菜。
远远的，几个妇人冷不丁打了个照面，先是一愣，随即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哟，这不是巧了嘛！”
王家大嫂先出声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又带着点笑意。
“我当就我一个想到呢，合着大家都来了。”
李寡妇也笑，将手里的鸡蛋汤往上托了托，“想着朱家婆子带着俩小的，怕是冷锅冷灶的，总得有人往那儿送口热乎的。”
桃花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把手里那碗粥拢得更紧了些。
她心里想的，多了几分旁人不知道的感激——要不是林家送来的药，二牛那条胳膊，如今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送碗粥来心里也能好受些。
杨大娘在一旁掂了掂手里的黑面馍馍，倒是敞亮：“家旺是救人才伤成那样的，咱们不能替他疼，也不能替他治，可好歹能让家里老小吃上一口热饭。走吧走吧，别在门口杵着了，风怪凉的。”
几人便不再多话，前后脚进了朱家院子。
院子还是静悄悄的，刘氏提着竹篮走在前头，轻轻叩了叩门框：“朱大娘，我们来了。”
朱婆子正在炕沿边坐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连忙起身下炕。
朱大宝正在灶间笨拙的烧火，想给阿奶和弟弟做些吃的，一张脸上满是锅灰。
听到声音连忙跑了出来。
朱婆子看着几人手里端着的碗或者提着的小竹篮，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红着眼不知道该怎么道谢。
小宝站在墙角，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小手揪着衣角，有些局促地往阿奶身边靠了靠。
桃花先开了口，对着大宝招了招手：“大宝，过来，婶子给你带了粥。热乎乎的，一会和你阿奶还有弟弟分着喝。”
儿子回家说，大宝在朱家旺被抬上牛车时，看到这孩子追车，就知道他是个好的。
会心疼爹娘的孩子，坏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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