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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孤鸟


许沁眼里是孟宴臣是个奇怪的人。

他不像陈知意那样热情外放,不像蒋裕那样温和周到,不像韩廷那样拒人千里。

他只是安静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对她好。

一直把哥哥这个角色尽到极致。

每天早上他会在她房间门口敲三下门,叫她起床吃早餐;放学后他会准时出现在三年级教室门口,帮她拎书包;

她弹琴弹到手酸的时候他会端一杯温水放在琴凳旁边,说着水凉了就别喝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邀功,从不要求她回应,甚至不多说话。

许沁一开始以为这是付闻樱交给他的任务,就像付闻樱交给他所有事情一样。

但后来她觉得不像——任务不会在深夜她做噩梦时端一杯热牛奶站在她门口,不会在她第一次月考英语不及格后花了整个周末帮她整理单词表,不会在她被付闻樱训话后在走廊上等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她站一会儿。

这种好让许沁觉得烦躁。她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不求回报的、不附加条件的、不要求她扮演任何角色的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好。拒绝?她没有理由拒绝。接受?接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孟家欠下的人情又多了一笔。但孟宴臣似乎根本不给她计算人情的机会。他把所有事都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他和她说话时不会刻意放柔声音,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对“可怜孩子”的同情语气。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没有区别——安静的、认真的,带一点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固执。

许沁决定利用这种单纯的好。

她想要的是一个盟友。在这个家里,付闻樱是绝对的权威,孟怀瑾是沉默的旁观者,管家和佣人都是付闻樱的延伸。

只有孟宴臣不一样,他是付闻樱的儿子,但他也是付闻樱最精密的造物,和她一样活在付闻樱的模具里。

他们处境相同,应该可以互相理解。而一个能理解你的人,就是最有用的盟友。

她开始有意识地接近他。

不是热情地接近——她知道孟宴臣不擅长应对热情。

她是用他最习惯的方式:安静地、不设防地、在他每次对她好的时候回应一点点。

她在饭桌上会主动坐在他旁边,在书房里会把不会做的题推到他面前而不是直接问付闻樱,在他被付闻樱训话后会说一句“妈妈说的也有道理”。

这句话是精心设计的——她知道孟宴臣永远不会反驳母亲,所以她先替他认同母亲,让他觉得她站在他这边。

孟宴臣对许沁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改变着。

他习惯了每天给她带牛奶,习惯了在书房里给她腾位置,习惯了在她做噩梦时听到动静就醒来。

他以为这是做哥哥的本分——但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在瑞士的人了。

不是忘了,是想得越来越少了。许沁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

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他教,他把自己学过的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她,把那个人教给他的东西也教给她。

教她的时候,他会短暂地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这种感觉让他上瘾——他在付闻樱面前永远是“还不够好”的,在鸢峤烟自己永远追不上,她太优秀了。

在许沁面前他是“最好的哥哥”。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他不自觉地开始依赖许沁的存在。

她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有价值的人。

许沁看出来了。

她比他聪明,至少在这方面比他聪明。她看得出他对“被需要”这件事有多么渴望,渴望到只要她叫一声“哥哥”,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任何事。

她开始用“妈妈说”这三个字来试探他的反应。

餐桌上付闻樱宣布要给许沁加新的课程,许沁乖巧地“好的妈妈”

然后转头看一眼孟宴臣。

他低头吃饭,不说话。吃完饭后许沁在走廊上叫住他“哥哥,妈妈让我学那么多,你觉得应该吗?”

孟宴臣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就是有时候觉得好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孟宴臣的手指在口袋蜷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他自己也觉得累,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许沁看到了他蜷起的指节。她知道那句话起了作用。

这样的对话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重复了许多次。

许沁每次都在最合适的时机说出最能让孟宴臣产生共鸣的话——“妈妈今天又说我英语不够好,我已经很努力了”

“妈妈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才会一直加课”

“哥哥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子,不重,但精准地投进了孟宴臣心里那片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湖。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许沁的动机,因为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有心机?

但许沁不是小女孩,她从来都不是。

她在福利院里见过的人太多——绝望的、贪婪的、伪善的、心软的。

她只需要看一个人的眼神就能判断这个人的弱点在哪里。

孟宴臣的弱点太明显了——他对母亲无条件服从,但他内心深处有一小块阴影,是他自己都不敢去看的。

许沁要做的,就是帮他看清那块阴影。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们处境相同,从而拉近他们的距离。

但她没有意识到,她在拉近距离的过程中,也在把自己的不满和怨恨注入他的心里。

她每一次说“妈妈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都是在孟宴臣心上划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会愈合,只会越裂越大。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找一个人分享她的窒息感。

但她选错了人。

孟宴臣不是一个能消化这些的人。

他自己就是被付闻樱捏碎了骨头的人,他拿什么帮别人?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沈乐宁在老城区拍了一组新照片。

许沁跟着去了一次,站在骑楼下面,看着那些斑驳的砖墙和褪色的门牌号,忽然说了一句让沈乐宁意外的话“这些老房子为什么不拆掉。”

沈乐宁放下相机,看着她。

许沁说“反正也没人住了,拆了建新的不好吗”。

沈乐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东西拆了就没了”。

许沁没有再说话。

但她想的是——没了就没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那天回孟家的车上,许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孟宴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法语词汇手册。

她忽然开口说:“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孟家的儿子,你的人生是怎么样的了?”

孟宴臣翻书的手指停住了。他转头看她,她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女孩。

他没有回答。

但那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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