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讨厌

沈峤烟的手机在书房里震动了一下。

彼时她正坐在沈知行办公桌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柏林项目的第二阶段尽调报告，手边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姐姐，我到家了。今天的晚饭庆祝我们上一中很好吃，李爸还说想要邀请你来家里做客。

发件人：贺子秋。

她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有机会我会去的，早点休息小秋。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继续看报告。

不过在那之后的几秒里，她的目光在报告上一行关于汇率风险的预测数字上停了比平时更久，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后推开的，是直接推开的。

在沈家，除了她只有两个人敢不敲门就进沈知行的书房——一个是老太太，另一个是老太太惯出来的沈砚庭。

沈砚庭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沈峤烟太熟悉的愤怒和委屈的混合体，那种沈砚庭特有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交代的表情。

他看到沈峤烟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沈知行办公桌前，把一叠文件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爸，我有事要跟您说。”

沈知行摘下眼镜放在文件堆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气势汹汹的侄子，语气平淡地说“什么事不能明天公司说？”

沈砚庭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强压着怒火的、尽量显得冷静而克制的语调开始陈述：

妹妹在柏林项目上的第二轮尽调中故意隐瞒了一个关键信息。德方供应商在法兰克福的子公司存在未披露的关联交易...在战略会上当众用这个信息反击了他的提案，让他在所有高管面前丢尽了脸。

沈砚庭的声音微微发抖“她是故意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信息，一直压着不放，就等着在战略会上用来对付我。”

“爸！我不是来告状的，但她这种做法太过分了。一家人至于这样吗？”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沙发上的女儿“烟烟，你哥说的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峤烟合上尽调报告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她没有看沈砚庭，只是在沈砚庭身侧站定，用平静而不紧不慢的语调条分缕析：法兰克福子公司关联交易的信息是在第一轮尽调结束之后才由德方主动披露的...整体布局，不是某个人的个人提案。

她停顿片刻，终于抬起眼正视沈砚庭，语气越发冷淡。

“哥哥与其在这里找问题，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上周三将自己的个人提案用公司邮箱群发给了独立董事和外部顾问团队，绕开了内部合规流程。”

沈砚庭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向沈知行：“爸，那件事我已经跟您解释过了，我只是想提前收集一下外部的意见——”

“你没有提前收集意见”沈峤烟的声音压过了他，但语气依然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想绕过内部流程拉外部背书。”

“沈砚庭，你群发邮件的当天下午，其中一位外籍顾问就将你的提案摘要转发给了德方供应商的联系人，而德方以为这份提案代表了沈氏的正式立场，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给集团造成什么后果？”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沈砚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所有辩解的碎片在沈峤烟那句“外籍顾问将你的提案转发给了德方供应商”前成了毫无意义的挣扎。

他不可置信地转向沈知行，声音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心虚与慌乱“爸，我——”

沈知行没有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缓缓移动，从侄子那张涨红的脸上，缓缓移到自己女儿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开口，语气很沉“砚庭，邮件的事，明天交一份书面说明。这件事我会让合规部正式评估。你先出去，我还有几份文件要看。”

沈砚庭站在办公桌前，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是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沈峤烟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份尽调报告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她没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胜利的表情。她只是在翻页时听到父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看报告。

五分钟后沈知行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批文件，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菀是在晚饭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沈砚庭吃了饭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直接去了林菀的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把今晚书房里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把他在书房里被沈峤烟当众反驳、被沈知行要求写书面说明说成是沈峤烟在背后捅他刀子、联合外部顾问做局害他。

林菀坐在他旁边听完，递给他一杯温水，然后站起来，穿过走廊直接进了沈峤烟的房间。

沈峤烟正对着电脑处理邮件。

她侧头看了母亲一眼——林菀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温柔面具，眉头微蹙，嘴角向下弯着。

一副“妈妈来跟你谈心”的标准表情。

“烟烟，刚才砚庭跟我说了公司的事。”

林菀的语气是温和的、商量的、带着一丝责备。

“不管怎么说，砚庭是你哥，是一家人。你在公司里这样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会很难堪的。”

“妈妈知道你聪明，能力强，但有时候你也得考虑一下砚庭的感受。他是沈家的长子，是指定的继承人。妈妈一直觉得，你应该帮助他，而不是这样针对他。”

沈峤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看着母亲。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林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

“妈，你在跟我说这些之前，有没有问过他做了什么？”

林菀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砚庭他……”

“他没有告诉你对吧？”沈峤烟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

“他没有告诉你，他擅自将涉及集团海外战略的内部文件群发给了独立董事和外部顾问，导致德方供应商对沈氏的正式立场产生误判...在他开完战略会之后才被披露。”

她看着母亲眼底浮起的慌乱，然后将目光从母亲脸上收回来，声音极其冷淡。

“这些年，你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来找我，让我退让，让我把所有的功劳都让给他，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下去。”

林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峤烟没有给她组织措辞的机会。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没有关心母亲的反应。

林菀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看着坐在书桌前继续处理邮件的女儿的侧脸，心里翻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混合着陌生和隐隐恐惧的情绪。

“烟烟，妈妈只是……希望大家好好的。”林菀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沈峤烟的键盘声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林菀只能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峤烟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窗台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打开手机，屏幕上还躺着贺子秋睡前发来的那条消息——“晚安，姐姐。”两个字，笨拙而认真，像他这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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