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复活吧,我的爱人
韩少云从断壁后走了出来。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队友按兵不动,自己缓步向前,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握刀,没有压迫感,甚至在距离父女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就主动停住了。
“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的声音压得平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被风轻轻掀动,衬着满目疮痍的废墟,那抹颜色格外醒目。
祝父先是一愣,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拽了半步,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你们是......?”祝父嗓音干涩,喉咙滚动了一下。
“大夏军方,专门处理此类事件的特殊部门。”
韩少云从内袋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证件,翻开递到他面前。证件上印着烫金的国徽,再往下是韩少云的照片、姓名、编号,边角压着全息防伪水印,在光线下转过一个角度,浮现出暗纹勾勒的龙形图案。
祝父虽不知“守夜人”是什么组织,但他认得大夏的官方水印,那种规整的压印工艺和防伪暗纹,是做不了假的。
他接过证件凑近了看,指尖摩挲过封皮的质感,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祝父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然后他的肩膀猛地塌下来,一直强撑的那口气仿佛被一把抽走了。
他攥着女儿胳膊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颤巍巍地伸出去,握住韩少云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船沿。
“同志......同志你来了......”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眼泪又滚了下来,“他们......他们杀了我爱人,把我女儿抓来,要把她怎么样我不知道......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韩少云反手扶住他的胳膊,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沉声说:“知道了。交给我们处理。你先冷静一下——”
“爸。”
祝如愿忽然开口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从父亲身后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他的眼睛,可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冰凉粗糙的大手。
“你做的已经很多了,接下来交给他们吧。”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眼眶又红了一圈。可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混着恐惧、悲伤、庆幸和后怕,黏黏稠稠地塞成了一团。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所有的肾上腺素在这一刻同时撤退了,把一整座废墟的重量全压回了他的肩膀上。他眼前一阵发黑,视线里的女儿变成了两三个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爸?爸——”
韩少云稳稳地接住祝父脱力的身体,一手托着他后背,一手垫着他后脑,小心地将他平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他探了探颈侧的脉搏,又翻了翻眼皮,确认只是精神过度紧绷之后的应激性昏厥,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脱力了。”韩少云抬头对祝如愿说,“休息一会儿就能醒。”
祝如愿蹲在父亲身边,把他散开的衣领拢了拢,把蹭到脸上的灰轻轻擦了擦。她的动作很轻。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韩少云。
此时的他还是姑苏守夜人小队队长,面庞虽然冷峻,但眼底还留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干净锐气。
祝如愿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当下的时间线,至少离剧情开始还有大概五六年?
“韩队长是吧。”
“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实话实说还是含糊其辞?
算了,大夏人不骗大夏人。
“据点是我劈的,人也是我杀的。但我是被他们抓到这里来的,我属于——”这她歪了歪头想了想,“正当防卫加紧急避险?”
她又赶紧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不算犯罪吧?”
拜托,她可不想进斋戒所啊!
韩少云闻言挑眉,上上下下看了她很久。
沉默半晌,问:“用什么劈的?”
祝如愿从校服里摸出那根粉刺针。
细长,银亮,针尖还微微泛着冷光。她在韩少云面前摊开掌心,像小学生交作业展示自己削好的铅笔。
女孩笑得十分乖巧:“这个。”
韩少云:“.......”
他身后从断壁后探出半边身子的队友:“.......”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远处有风穿过废墟的裂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响。被劈开的天穹上,云层还在缓缓向两侧退散,像一扇永远合不拢的门。
如此裂云分天的一剑,高低也得是个超高危禁墟吧?
韩少云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需要回去写一份很长、很长的情况报告。
“队长。”
对讲机里传来队友的声音,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搜完了。教会余孽十七人,活的,全部控制,等待转运。”
韩少云按着耳麦回了一声:“嗯,都来我这集合。”正要布置下一步安排,对方又说了一句,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队长......还有一具尸体。”
韩少云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中年女人。瘦削,骨架纤细,半边领口被暗褐色的血渍浸透了,已经干得发硬。她的头发散乱地覆在脸上,露出的那截脖颈上留着青紫的指印。
“中年女性。死亡时间推测在半天前,身上有明显的钝器伤。可能是......”那边顿了顿,“可能是被抓市民里某位的家属。”
韩少云偏头看了祝如愿一眼,他沉默了两秒,对着耳麦说:“带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披发女队员从废墟的碎石堆后面绕了出来,盘起的头发在跑动中散了一半,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腮边。她右边的鬓发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一字夹,是雪花形状的。
她怀里抱着一团红色的斗篷,走到安置点旁边的空地上,慢慢蹲下身,把那团红色披风轻轻放在了地面上。
红色的披风合拢,遮住了那些伤痕,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侧脸。
祝如愿听到了脚步声,看过去,双脚钉在原地。
这具身体的悲伤铺天盖地地漫上来,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升温,滚烫地翻涌上来。
青青轻轻放下遗体,垂下眼睫,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留给她。
祝如愿一步一步走到祝母身边,蹲下去,她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指头蜷了蜷,又展开。
她最后还是落下去了,嗓音很哑:“......妈。”
风从废墟的裂隙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替谁在哭。
青青在旁边别开了脸,攥紧了拳头;韩少云把视线移到别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几个收拾现场的守夜人队员默契地放轻了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压低了。
祝如愿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翻涌着许多念头,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如果她早来一天,不,早来半天,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悲剧?
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不是一个人绝望到了极点,又怎么会选择自杀呢?那她也不会来到这里。
母亲惨死,父亲被囚,灵魂被神明的誓约灼烧——她是在最深的黑暗里才松了手。
如果上天让她来到这里,绝不是让她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绝不是。
祝如愿的手抚上祝母的头,指尖轻轻撩开遮住脸的那缕头发。
“韩队长,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劈开这里的?”
“或者说,古神教会为什么会盯上我?我的禁墟又是什么?”
另外几个队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看过来。
“赫尔墨斯找我做代理人,我得到祂赋予的能力【诡言歌】。”
韩少云一怔,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居然是神墟!
“我可以将力量附加在特有的句子上。就像这样......”
在这具身体极致的哀伤下,祝如愿其实也不是很想念出这种羞耻台词搞抽象,但她需要用最浓烈的情感共鸣来驱动【诡言歌】。
“复活吧——”
空气中那些残留的剑意猛然一颤,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齐齐朝着她手心的方向聚拢。
青青惊叹:“这些精神力,居然,在回流......”
祝如愿全部的精神力都在往外涌。那些银色的光流汇聚到她掌心上方,盘旋着、翻涌着,像一团被攥在手里的星云,越聚越浓,越转越快。她在里面注入自己所能调动的每一丝力量,连同胸腔里翻涌的那些不属于她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的感情。
“我的——爱人!”
瞬间抽空了她全部的精神力,祝如愿咬紧牙关,脸色迅速褪成纸一样的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韩少云一步跨过来,在最后关头捞住了她。
地上那具被红色披风裹着的躯体,原本了无生机的、僵硬的、冰凉的身躯,此时此刻,胸口正在极其极其轻微地起伏。
一下,又一下。
在朝她拢过来的黑暗里,祝如愿听到姑苏守夜人小队的惊呼。
“......天啊。她、她有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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