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历史倒影
祝如愿将原先在心里猜测的“时间流速不同”和“精神影响认知”两种可能性排除后，得出结论：“那你们应该是陷入了某种重复的时间里，身体一直在消耗，精神却以为自己刚进来这座庙宇，才会这么累。”
封蝉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她忽然觉得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有些刺痛，便抬手一看。
竟是一道细长的划痕，边缘微微翻起一层薄薄的表皮，有细小的竹刺扎在血肉里，伤口处还有未干涸的血珠。
封蝉无比确定，她进入庙宇的时候，手背上绝对没有这道伤。
难道是在前面某一次的循环里？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蹭掉那层薄薄的血珠。
“封队？怎么了？”祝如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注意到封蝉在看自己手腕上的表，还以为指针不转了之类的异常，“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不是什么大事。”封蝉收回手，不过片刻，那道小小的划痕就在凤凰血脉强横的恢复能力下迅速愈合。
她抬头看了一眼祝如愿，垂下手臂，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祝如愿没有追问，把话题换了个方向，准备先破局：“封队，如果你每次都是这个开局的话……你会先去找队友，还是先在这间屋子里找线索？”
封蝉的答案没有任何犹豫：“我会就地找线索。”
【凤凰】小队是一支成熟的特殊小队，每个人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独自一人就能独当一面。
她们对“汇合”这件事没有执念，在任务中走散了，各自推进进度、在预定的节点汇合，是她们已经磨合过无数次的流程。
祝如愿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哦，那我们就先去找队友吧。”
封蝉：？？？
她看着祝如愿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间没接上话。
你这后辈怎么喜欢和她对着干呢？
祝如愿表示自己没有挑事的意思：“封队，你没出去不就证明这样做行不通吗？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在房间里，不如先做另一个选择。”
封蝉陷入沉思，欲言又止。
......好有道理，她居然无法反驳。
两人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静室中暗了一些，檐角投下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出斜长的灰色条带，空气里浮着一层旧木被阳光晒过后才会散发的气息。
她们在走廊尽头分头行动，约定了汇合的时间，然后各自朝着庙宇的不同方向走去。
祝如愿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两段回廊，经过几间门窗紧闭的偏殿。
每一扇门她都推开看过，这里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凤凰】小队的成员。
她走过前殿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一尊石像端坐在正殿中央。
这一次的石像是完整的，形态高大而端正，周身衣纹流畅，袍角层层叠叠，每一道褶皱都被仔细地雕刻过，带着一种圆润而厚重的质感。
石像的面容被刻得极为精细，眼形如初月弓，眼皮半阖，不开不闭，唇角含笑，微微俯视着前方，像是一尊正在以慈悲的目光笼罩众生的神明。
祝如愿站在石像前方，抬着头，目光在那张面容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眉头不由得皱起来。
之前那座石龛中的石塑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辨不出面目，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当地供奉的石像真容。
可她的目光在石像的面容上停得越久，那种违和感就越清晰。
眉弓的角度和鼻梁的弧度之间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错位，像是两部分是从不同的人脸上被取下来，拼贴在一起的。
单独看每一处五官都精致，可合到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祝如愿站在那尊石像悲悯的视线下方，总让她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邪门。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锋锐的剑意从指尖流转而出，发出嗡鸣声。
要不，还是一剑斩了吧？
这个念头只是闪过一瞬，又暗了下去。
祝如愿默默标记了一下，但在没有完全的判断之前，她不会轻举妄动，万一影响了【凤凰】小队的其他人就不好了。
后殿的墙壁上，一整面墙被壁画占满。
有人在田里耕作，有人在祭祀，有人在跪拜，远景是连绵的山脉和几缕升起的烟火。
在众人的祈愿中，他们的口中的神明就这样诞生了。
祝如愿蹲下身，目光落在石壁的刻纹上。
内容记录的是这座庙宇的来历和供奉对象的由来——这是一个地方化的神明，不在大夏正统的神话谱系中。
起初只是当地村民的精神寄托，一个被用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信仰符号。后来，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供奉和想象，它在自然崇拜中逐渐人格化......最终成了这座庙宇里的那尊石像，成了这个村子里的人口中“世代受神明保护”的依仗。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字迹一路滑到落款处，停住了。
贞观二十年丙午。
公元六百四十六年。
祝如愿一惊，那不就是唐朝太宗时期吗？！
她盯着那行刻字，久久没有动。
就连村口那座石龛都在时间中腐朽了，被风雨和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可这庙宇中的石像、后殿的壁画、石刻的字迹......像是从未经历过时间该有的磨损。
这很奇怪，也很不对劲。
祝如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到封蝉从侧门走进来，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便也知道她没有找到她的队员们。
封蝉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面墙壁上：“这是当地的土地神吧，这石像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完整不少。”
她在介入事件调查时，也做过功课，来之前了解过当地的信仰情况，可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尊神明的真容。
祝如愿皱着眉，朝庙宇的大门走去：“我心中有个猜测，可能要推开庙门才能证实。”
封蝉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跟在祝如愿身后，一前一后地穿过回廊，走到庙宇的大门前。
祝如愿抬手，指尖抵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就开了。
外面的景象与她们进来时看到的完全不同。
初来时的浓雾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清水秀的、被阳光照透了的开阔天地。
封蝉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身前缓缓张开，动用禁墟感知周遭。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眉心那道折痕比方才又深了一线，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自己反复确认之后才不得不承认的、棘手的滞涩：“我感知到了一点空间波动，这里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因为它的边界太广了，我只能大概感知到它的轮廓，却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如果想要建立起一方小世界，便需要一套完整的法则，而法则是神明才有的权柄——”祝如愿依旧在看远处的景色，只觉得一切都太干净了，像是被定格在最美的那一刻。
封蝉顺势说下去，脸色却已经沉下来：“所以我们要对上的，至少是一位神。”
她具备克莱因境巅峰的实力，在整个守夜人的体系里能拦住她的人屈指可数，可这十天里她反复摸索，始终没能找到任何一条出口。
如果对方不是神境，她完全想不出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被困整整十天，而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突破的节点。
“噗，封队还是想开点吧。”祝如愿笑出声，那声笑短促而轻快，一下子就抹去了凝重的氛围，“如果对方真的境界那么高，何必困你们十天？我又怎么能活着见到你？”
封蝉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她笑起来：“你倒是想得通透。”
祝如愿耸耸肩：“还不到绝境，压力别那么大嘛。”
封蝉微微一怔，才意识到她把自己绷太紧了。
自从得知“【凤凰】小队已经被困十天”的信息后，她就一直心事重重。是这个年轻的后辈先注意到了这一点，用一句随意的玩笑话将那些重量都拨开，提醒她。
她看着祝如愿那张明亮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我有一个脑洞。”祝如愿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她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眼底却变得格外认真起来。
“这里不是一方小世界，而是一段重复的历史倒影。”
“时间点嘛......”
“可能停留在唐朝。”
对于土地神而言，要支撑起一方完整的小世界，带着独立的法则和稳定的结构，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法则的重量远非小小村落的信仰能承载，一位地方化的、名不见经传的神明，就算被供奉了上千年，也未必能触碰到那个门槛。
但如果只是保留一段历史的倒影呢？
那就有可能了。
不需要法则，只需要执念。
而执念这东西，被人供奉得久了，往往比法则更难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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