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佟佳氏56
年贵妃递折子请太医之后的第五天,清瑶正在廊下给宝珠缝一件夏衫的盘扣,春兰快步从院门口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东六宫那边递了话来。贵妃娘娘说身子仍未大好,想请娘娘过去说说话,若娘娘得闲,午后便来。”
清瑶正在穿针的手没有停,把最后一针收好打了个结:“说了请我过去做什么吗?”
春兰道:“只说想和娘娘说说话。”
清瑶把针线收进筐里:“那就去吧。”
她没有换衣裳,穿着那件藕荷色春衫去了东六宫,也没有带宝珠和承麟。
东六宫的荷塘水面上荷叶比上回更密了一些。
年贵妃靠在临窗的软榻上,穿着一件素色寝衣,没有戴首饰。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清瑶进来便微微笑了一下:“妹妹来了。”
清瑶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轻声问了一句:“贵妃娘娘找我来,可是有话要说?”
年贵妃靠在软垫上沉默了片刻,偏过头看着窗外的荷叶,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平直:“西北那边,我兄长最近在做什么,你也知道一些吧?”
清瑶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知道一点。西北军务上的事,臣妾只是偶尔听皇上提起几句。”
年贵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知道的不止是几句吧。”她这句话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掂量,只是陈述。清瑶放下茶盏:“贵妃娘娘想说什么?”
年贵妃重新靠回软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西北那边风大,风大就容易走偏。”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
年贵妃这句话不是在闲聊,也不是在示好,她是在提醒清瑶,也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她说“风大容易走偏”,那她自己是站在风里还是站在路中间?
清瑶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年贵妃也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年贵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只白兔的肚子,你打开过了吧?”
清瑶没有回头:“打开了。”年贵妃没有再说话。清瑶便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正蹲在廊下转他那套齿轮结构,这一次所有零件都连在了一起,齿轮咬合着小轮子,转得稳稳当当的。
他抬起头看了清瑶一眼:“额娘,这次不松了。”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转了一下那枚连杆,从第一枚齿轮传到第三枚齿轮,再传到那枚小轮子,整个结构运转流畅,没有卡顿,细密的转动声响在午后的日光里听起来像一架极小的钟在走着。
她忽然觉得年贵妃那句“西北风大”和眼前这架正在运转的齿轮结构之间,有某种她没有完全抓住的联系。
一个在远方,一个在眼前,但都在慢慢走向下一步。
风来之前,她能做的只是把手里的线握稳,把站的地方站牢。
然后风来的时候,她才能站在原地,不被吹偏。
四月初,长春宫那两株海棠的新叶已经长成了沉沉的深绿色,日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清瑶每日早起在廊下站一会儿,看着那片光斑从东墙根慢慢移到西墙根,心里也跟着慢慢静下来。
年贵妃那句“西北风大”在她心里放了七天。
七天里她没有再去东六宫,年贵妃也没有再递话来,像是那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默契地退了一步,给彼此留出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齐妃在请安的时候悄悄问她:“年贵妃那边最近怎么安静了?”
清瑶正在端茶:“不知道。也许是天热了不想走动。”齐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承麟的齿轮结构已经稳定运转了半个月,每天早晨他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转一下那根连杆,听齿轮咬合的声响从细密变得流畅,然后才去洗漱吃早饭。
有一天他坐在廊下吃完早饭之后又看了一会儿齿轮,忽然抬起头来问清瑶:“额娘,这个结构如果做得更大一些,能带动更沉的东西吗?”
清瑶正在给宝珠梳辫子,闻言想了想:“那要看你想带动什么。”
承麟低头比划了一下:“比如说……磨盘?”
清瑶看了他一眼,那是内务府图册上那架水利器械的构造,他在想怎么把它放大。
“等你把图改好了,让你阿玛看看。”
清瑶没有告诉他具体怎么改,只是把梳子放下,“他能找到人来帮你做。”
承麟点了点头,低头把那幅图纸拿起来重新端详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宝珠这几天也有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早晨把白兔从漆盒里取出来放在廊下。
白兔依然在漆盒里,但她不再刻意拿出来“趴着”了,只是偶尔在睡前打开漆盒看一眼,然后合上。
清瑶没有问她为什么,她自己说了:“它不用每天都趴着,它累了。”
清瑶坐在她旁边:“那你觉得它什么时候需要趴着?”宝珠想了想:“等它想出来的时候自己会出来的。”
清瑶伸手摸了摸宝珠的脑袋,她开始明白白兔不只是一个玩具了,她在学着和它保持一种更安静的关系。
四月末的某一天,清瑶正坐在廊下看承麟改图,苏培盛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没有托盘,只带来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娘娘,皇上让奴才送来的。”
清瑶接过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她认得:“午后来长春宫坐坐,不必带点心。”
那天午后,日光正暖,雍正如约来了。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走进院门的时候先在廊下站了一下,目光在那架齿轮结构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清瑶站在旁边,看着他伸手转了一下那根连杆,齿轮咬合着轮子转了起来,发出细密平稳的声响。
他直起身,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改了几次?”
“改了四次。第一次是草图,第二次加了标注,第三次加了连杆,第四次换了一枚齿轮才让结构稳定下来。”雍正站在那架齿轮结构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
清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小茶桌安静地坐了片刻。
雍正端起桌上那盏温茶喝了一口:“西北那边,年家最近动作不小。”
清瑶偏过头看着他:“年贵妃之前也提过一句。”
雍正把茶盏放回桌上:“她跟你说了什么?”
清瑶想了想:“她说西北风大,风大容易走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提醒我,又像是在替自己留后路。”雍正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雍正站起来走到那两株海棠树下,伸手碰了碰一片新叶的边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有空让承麟把改好的图纸送到养心殿来,朕让人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清瑶站起来走到他身侧:“那我让他明后天画完送过去。”
雍正没有接话,又在树下站了片刻,清瑶透过海棠新叶的缝隙看见了枝叶掩映之间他眼底那点极淡的光,像是冰层底下透出来的暗流,不汹涌,但确实在流。
他走之后清瑶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
年家的风正在吹过来,她站在长春宫的院子里,手边有承麟的齿轮、宝珠的白兔、年贵妃那句真真假假的提醒和雍正方才那句“她说的没错”。
风还会继续吹,但她站的地方已经很稳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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