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夜里十一点半，清江苑彻底静了。

岁岁九点半喝完温水就睡了，程昱音十点熄的灯，客卧门缝底下那一线光灭了之后，整栋房子只剩下暖气的风声。

姜辞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不是文档，是一个监控软件的界面，深蓝色的底，十六个分屏，地库、单元门、小区东门、南门、外围辅路，一格一格，安安静静。

这套系统是阮致装的。

搬回云城的第二周，她带着两个工程师上门，半天时间装完，临走扔下一句话，别谢我，你这条命比我的项目值钱。

姜辞当时没谢，现在也没打算谢，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把时间轴拖回七天前，开始一帧一帧地看。

地库的录像没问题，进出都是熟脸，单元门没问题，快递、外卖、遛狗的邻居，他一个个对过去，对到东门外的辅路时，手指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大众。

七天前的晚上九点零四分，停在两棵法国梧桐的阴影里，停了五十三分钟，走了。

他把时间轴拖到六天前，同一辆车，晚上九点四十，停了四十分钟。

五天前，下午四点二十，停了二十分钟，那个时间点，是幼托放学的时间。

姜辞靠在轮椅里，盯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车顶，一动不动。

他继续往后拖，四天前，三天前，昨天，这辆车一共出现了六次，时间没有规律，位置有规律，全在东门和南门的辅路上，全都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停车的位置选得很讲究，讲究得不像巧合。

他把昨天晚上的那一段调出来，放大，逐帧走。

九点十七分，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半，一只手伸出来弹烟灰，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珠子。

姜辞把那一帧截了图，再放大，画质到了极限，珠子的纹路糊成一片，认不出来。

他不急，继续走帧。

九点三十一分，驾驶座的人推门下车，走到路边接电话，路灯的余光扫到他半边脸。

邓驰。

姜辞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把截图存了。

商业街那次之后，江书宇把邓驰的资料发过他一份，照片、车牌、常去的场子，全在里面，车牌对上了，人对上了。

他继续走帧，九点四十四分，副驾驶的人侧过头跟邓驰说话，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可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说话时微微仰起的下巴。

乔春泽。

姜辞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书房里很静，暖气的风声，冰箱的嗡鸣，楼下钟摆的轻响，全都清晰可闻。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商业街的偶遇不是偶遇，邓驰身上那股药香不是巧合，这辆车在楼下蹲了至少一个星期，蹲他，蹲岁岁，蹲这个家的进出规律。

他早该想到的。

乔春泽那种人，牌桌上输光了，不会认账离场，只会掀桌子，或者出千。

姜辞把六段录像全部剪出来，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日期，没有别的字。

然后他打开加密软件，三层加密，一份存进本地硬盘，一份上传到阮致给他开的私密云盘，一份拷进随身的U盘。

做完这些，他拔下U盘，放进抽屉，和那只棕色的药瓶隔着一个暗格。

他拿起手机，拨了阮致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的背景音很吵，音乐声，碰杯声，阮致的声音带着酒意：“这个点打给我，姜辞，你最好是有正事。”

“有正事。”姜辞说，“你找个安静的地方。”

那边的嘈杂声远了，脚步声，关门声，然后静了：“说。”

“乔春泽和邓驰，开着一辆黑色大众，在我家楼下蹲了一个星期。”姜辞的声音很平，“幼托门口也去过，下午四点二十，放学的时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车牌发我。”阮致的酒意没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现在就查。”

“车牌、截图、六段录像，五分钟后到你邮箱。”姜辞说，“我要你做三件事。”

“说。”

“第一，岁岁那个幼托，周围增派便衣，上学、放学、户外活动，三个时段全覆盖，要生面孔，要专业的，别让孩子看出来。”

“明天早上六点之前到位。”阮致说，“第二件。”

“第二，查邓驰，他名下所有账户近三个月的流水，他跟乔家有没有资金往来，我要知道乔春泽许了他什么价。”

“这个要找秦筝走正规渠道，我明天一早就约她。”阮致顿了顿，“第三件呢。”

姜辞沉默了两秒。

“第三，”他说，“这件事，先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程昱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是警察。”阮致说，“这种事不告诉她？”

“她刚转岗，孙局长盯着她，乔家也盯着她。”姜辞说，“她现在任何动作都会被放大，她知道了，要么自己冲出去，要么走程序，程序一走，乔春泽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会换车，换人，换路子，到时候我们连这辆大众都盯不住。”

“所以你打算自己扛着。”

“我打算让他们以为没人发现。”姜辞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半张脸，“蹲的人最怕的不是被发现，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他们继续蹲，继续等，等得越久，露的东西越多。”

阮致在那头轻轻吸了口气：“姜辞，你这脑子不去写推理真是……不对，你本来就是写推理的。”

“录像和截图我现在发你。”姜辞没接这个话，“便衣到位之后，每天的名单和排班发我一份。”

“行。”阮致应下，又停了两秒，“你身体怎么样。”

“没事。”

“我问的不是你说没事就没事。”阮致的声音沉下来，“时浅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让我盯着你，姜辞，你答应过我，有情况不瞒着。”

姜辞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绿色的，六十四。

“今天下午黄了一次。”他说，“三分钟，含了药，过去了。”

“明天去医院。”

“后天，明天岁岁幼儿园有亲子活动。”

“姜辞。”

“后天上午，我自己去，检查结果发你和时浅各一份。”姜辞说，“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让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阮致骂了一句什么，没骂完，挂了。

姜辞放下手机，打开邮箱，把加密文件拖进附件，收件人填上阮致的地址，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

进度条走完，发送成功四个字跳出来。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没有月亮，小区的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线，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

姜辞转动轮椅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东门外的辅路空荡荡的，两棵法国梧桐立在阴影里，今晚那辆车没有来。

没来不代表不会来。

他放下窗帘，转动轮椅回到桌前，把那张邓驰的截图重新调出来，放大，看着那张脸。

四年前他离开云城的时候，只想躲开这些人，躲得远远的，把岁岁养大，把自己这条命能撑多久撑多久。

现在这些人自己找上门来了，蹲在他家楼下，蹲在他儿子的学校门口。

躲是躲不掉了。

姜辞关掉图片，关掉软件，电脑屏幕暗下去，书房里最后一点光没了。

黑暗里，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没有一点温度，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兽，不动，是因为在等，等对方先露出喉咙。

楼下挂钟敲了十二下。

姜辞转动轮椅出了书房，经过客卧门口的时候，门缝底下黑着，里面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

他停了一秒，没有敲门，径直回了主卧。

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那串蓝色的钥匙环挂在架子上，安安静静的。

再让她睡几天安稳觉。

这个家里的仗，他先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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