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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在其位,谋其政


李讳静静听完,垂眸望着石桌上浮动的茶汤,久久不言。

不愧是能够与周公比肩,开创了桐安基业的李氏第一代先祖。

这份见识,真不是自己这些后辈能够比得了的。

良久,李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李枕,笑着说道:

“远祖,晚辈忽然想起一事。”

“听闻那株林的夏姬,容貌倾城绝世,艳名传遍天下。”

“世人传言她生得极美,容色妖冶惑人,一颦一笑便能勾动男子心神。”

“陈人都说,她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勾人魂魄。”

“夏御叔死后,她寡居株林的这些年来,门里门外的风流事,就没有断过。”

“此番也是因为她,陈国才闹出了这场弑君的惊天祸事。”

“听闻陈国君臣三人,曾各携她的贴身衣物,在朝堂之上互相戏谑。”

“为一妇人,闹到君死国乱、大夫出奔,普天之下,也算得上一桩奇谈了。”

李讳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李枕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远祖的身边,如今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若是远祖对那夏姬有意......”

“陈国事定,晚辈可想法子将人接来桐安,给远祖暖床,日日侍奉远祖。”

这位远祖,为世人皆知的,有两样。

一个是他‘文圣’的名头。

还有一个,便是好美色了。

前商的,他们桐安李氏一脉的先祖母,妲己。

宗周的,幽王为之烽火戏诸侯的,褒姒。

楚若敖的夫人,斗伯比的生母,郢都李氏的先祖母,郧妘......

可以说,普天之下,就没有这位远祖不敢收的女人。

以夏姬的姿色和艳名,他不相信自家的这位远祖没什么想法。

李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李讳,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你口气倒是不小。”

“惦记夏姬的人可不少,便是此番领兵伐陈的楚王,心中怕是多少也有些想法。”

“楚国朝堂上的那些公卿贵族,有此想法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你无官无爵的,凭什么把人给我弄来。”

李讳闻言,也笑了起来。

“那有何难。”

“晚辈确实无官无爵。”

“可我桐安李氏,世代传学,乃诸夏文士之望。”

“桐安学宫,更是天下文脉之宗。”

“天下游士、列国文臣,十之七八,皆出自我桐安学宫。”

“晚辈乃桐安学宫祭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便是列国君侯见了晚辈,也须执礼相待。”

“加之那夏姬秽名播于四方,人人皆知她是祸水。”

“楚王也好,子反、巫臣也罢。”

“亦或是楚国的其他公卿贵族。”

“哪怕是周天子......”

“没有晚辈的默许,谁要是敢惦记那夏姬。”

“晚辈带头号召天下士人,一同撰文抨击他。”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从容:

“拿楚王来说——”

“楚王若敢自己纳了夏姬——”

“晚辈便号召天下士人,共议楚王之失。”

“如‘楚伐陈,本为诛逆,今逆贼已诛,楚王却纳逆臣之母,与淫乱何异?’”

“‘楚王口称无意侵陈,却掠陈国贵妇以归,其信安在?’”

“晚辈让人著文的骂他贪色误国,斥他自蹈陈祸。”

“若是哪个公卿大夫,想要纳夏姬——”

“晚辈便让人著书斥其耽于妖色、私纳祸女。”

“责其贪慕淫色、不顾礼法,令其名声受损,难安于朝堂。”

“甚至,晚辈还会让人修一部《列国贞淫录》,头一篇便写夏姬。”

“哪个楚国大夫敢把她收进自己府里,晚辈就把他写进里面。”

“晚辈会将这本《列国贞淫录》,陈列入学宫的藏书阁中。”

“晚辈还会让学宫中的授业先生,授课之时,将夏姬这一篇单独摘出来,作为入学弟子们的必学篇章。”

“好让后人引以为戒。”

“没有晚辈的默许,谁敢私纳夏姬,晚辈就让他遗臭万年。”

李讳笑容温润:

“再者,郢都那边,还有李稷在。”

“他身为楚之箴(zhēn)尹,常在楚王驾前,深得楚王信任。”

“由他从中周旋,让他对楚王说一句:此女祸乱陈国,不可留于王侧,不可赐于重臣。”

“然后再让他劝楚王将夏姬赐给远祖。”

“如此里外配合,想来成事并不难。”

作为一个学宫祭酒,或许对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不是很精通。

但对于玩弄笔墨,抹黑别人的名声这种事情。

李讳还是很擅长的。

李枕静静听完,不由一阵愕然。

半晌,他忽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你可是桐安学宫的祭酒。”

“便是说一句你是天下文人之首,也不为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缓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叹惋:

“文脉所托,在持正,以诗书明是非,以礼义教后生。”

“在明是非、定褒贬、扶纲常、劝世人向善。”

“执笔著文,当为天下立公论,为后世存直笔。”

“而非挟笔墨之威,罗织言辞,挟议以胁人。

李枕看向李讳,语气缓而清和:

“你手握桃李满天下的名望,本该以文章砥砺士风,引导列国士人守礼存义。”

“如今却想着操弄笔墨,私设褒贬,挟清议为利器,胁迫诸侯公卿顺你的心意。”

“这般手段,已是私刑口舌,不是君子立言之道。”

“执掌一方学宫,笔是用来载大道、存公论的。”

“不是挟文名以逞私意,借口舌笔墨罗织攻讦。”

“拿褒贬之权,当作胁迫旁人的利器。”

“为天下士人立标尺,劝人守廉耻、远邪僻。”

“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这般操弄文字,挟清议以制王侯公卿,纵然能够得偿所愿——”

“可你难道就不怕折损学宫的风骨,污了桐安李氏文脉之宗的名声吗?”

“一旦此事暴露,后人会认为我李氏只会执笔毁人,不会教书育人。”

“届时,天下人又如何会再信我桐安李氏之人口中的仁义礼法?”

身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该做好什么样的位置上,该做好的事情。

如果是为政,那手段自然就成了次要的。

只要能够治理好一方,能够让自己的治下国泰民安,那没有什么手段是不能用的。

可如果是教书育人。

那就‘君子’这两个字,就避不开了。

一个合格的文脉领袖,哪怕是别人都已经把脚踩在了你的脸上。

你都得是一个,能够被人欺之以方的君子。

你可以受辱,你可以死,但你的名声,不能有一点污点。

不然你让孩子跟你学什么,你凭啥教别人做人、做事。

这就叫做,在其位,谋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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