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

李枕抬手虚虚向下按了按：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

“跟我说说，现在的楚国，朝堂上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都有哪些派系。”

“你郢都李氏，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况。”

李应见这位祖父没有追究李寅旧事的意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重新坐回软榻，拱手道：“回祖父。”

“如今的楚国朝堂，自若敖氏之乱后，已经大洗了一遍。”

“皋浒一役后，斗、成主干尽遭翦除，只剩下一些旁支远族，已经不成气候。”

“眼下朝堂上，并没有那种泾渭分明、互相敌对的固化党派。”

“只是王族公子派、老牌公族世卿、新治派、边将军功派，这几个派系互相制衡。

“而大王，则居中控局。”

李应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

“以令尹孙叔敖为首的蒍（wěi）氏一派，算是如今朝堂上的第一核心。”

“孙叔敖乃楚蚡冒之后，也算是芈姓公族。”

“蒍氏一族，世代擅长理财、治水、治民、算土地赋税。”

“因此，这一派算是属于治国理民派。”

“他们主张内修法度、整顿封邑、规范赋税、兴水利，抑制大族私兵。”

“他们素来主张争霸求稳，不盲目兴起战争，先巩固消化所占领的那些地方。”

“主张以诸侯会盟、道义压晋，慎用决战。”

“这一派算是与王族公子里激进好战的一派，以及那些封地利益被清查的旧贵族，多少有些矛盾。”

“他们的短板在于，根基不如屈氏等老牌贵族。”

“他们不靠军功，只靠治政立身，族中善战之人不多。”

李枕微微点头。

蒍氏的始祖是楚蚡冒，也就是楚武王的哥哥的儿子。

孙叔敖是芈姓，蒍氏，名敖，字孙叔，又叫蒍艾猎。

属于广义芈姓公族，楚王同宗分支，但不属于近支王族公子。

蒍氏是武王兄长蚡冒的后人，属于很早分宗出去的远支公族。

和斗氏，也就是若敖之后的若敖氏，是两套不同的公族支脉。

狭义公族，也就是王族公子，楚王本人的儿子、弟弟、亲兄弟。

比如子重、子反。

他们是‘公子’，血缘极近，自带夺嫡、坐大的风险。

广义芈姓公族，指的是先祖是前代楚君，但是隔了很多代、早已别立氏，比如蒍氏、斗氏。

斗氏是楚若敖之后，曾经权势滔天，数年前，斗越椒叛乱，主支被清洗。

蒍氏是楚蚡冒之后，也是老牌公族。

但这一支和楚庄王本支血缘已经疏远很多，威胁远小于公子。

所以楚庄王愿意提拔孙叔敖做令尹。

“期思之鄙人”不是说他是平民。

是因为他爹蒍贾被斗越椒杀了，少年时家族遭祸、避难隐居期思。

所以被后世说成鄙人、处士，但他的出身，仍然是芈姓公族贵族。

孙叔敖的祖父蒍吕臣，曾是楚国令尹，相当于后世的丞相，文官一把手。

父亲蒍贾，曾是楚国的司马，相当于后世的大将军，武将一把手。

这种出身，怎么能说他是草根平民。

李枕靠在侍女怀中，若有所思：

“主张内修法度，不想兴起战争，自然就会得罪那些以军功立身的军功派。”

“整顿封邑、规范赋税、抑制大族私兵，又触及到了老牌公卿贵族的利益。”

“这种带着一点改革色彩的治政派，与军功派和那些老牌贵族之间，有些矛盾，也在情理之中。”

李应继续道：

“这第二个派系，便是以子反、子重为首的，直系王族公子派。”

“这二人皆是大王的同母弟，是王族至亲。”

“此二人掌握着楚国的军权，是楚国头号的军功派系。”

“他们也是经常和孙叔敖意见相左的一派。”

“这一派，主张强硬北进，优先和晋国决战，掠夺土地、俘虏、战利品。”

“依附于他们的那些人，最看重的便是军功和封赏。”

“子反和子重，嫌孙叔敖法度太严、封赏吝啬、约束军队。”

“孙叔敖则嫌他们贪利、嗜战、纵容部卒劫掠。”

“他们虽说和大王血缘最近，大王也信任他们，让他们掌兵。”

“不过大王却会刻意用孙叔敖牵制他们，防止王族军权过重。”

“这也是为什么，孙叔敖一派，根基不深，却能在朝堂上稳压此二人一头的原因。”

李枕轻轻“嗯”了一声。

“情理之中的事情。”

“熊旅可堪为一代雄主，不可能放任子反、子重做大。”

“让同母亲弟掌军权，做司马——”

“这在中原各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楚国却是一直都有这个传统，满朝的重臣几乎都是出自芈姓一族。”

“熊旅就算有心想要外姓来掌军权，也不过不了芈姓公族那一关。”

“再者，楚国刚刚经历了若敖之乱。”

“熊旅就算再怎么信任他的那两个弟弟，也必然是要扶持一些人，来牵制那两人的。”

“或许子反和子重这兄弟俩，并没有效仿斗越椒的心思。”

“可若是无人能够牵制这兄弟了，日后这兄弟了会不会起那种心思，就说不准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兄弟俩没有那个心思，那他们手底下的那些人呢？”

“那些人如果想要更进一步，就只能推着子反和子重这兄弟两往前走了。”

楚国的传统，一直都是芈姓之人掌军、政大权。

历来这种重要的位置，都是芈姓自家人坐。

就好像是餐桌上的一只烤鸡，按照惯例，鸡腿一直都是分给芈姓的人吃的。

楚庄王的同母弟，就算以前没什么威望，但因为是出自芈姓，所以分给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今天你吃，明天我吃，大家轮流着吃，这是惯例。

可如果楚庄王突然来一句，今天这鸡腿，得分给外姓人吃。

那芈姓一族的人，还不得炸了。

这先例，能让你随便开？

你这跟掀桌子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可真就成了‘大王为何要谋反’了。

楚庄王除非疯了，不然在这种刚刚经历若敖之乱，他又没什么可以信任的芈姓之人的情况下。

他就只能选他的弟弟来掌军权，以此去堵那些公族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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