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真急了
“我恨她。”齐月宾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可我更恨我自己不够小心。”
“这怎么能怪你?”苗云蘅蹙眉,“是有人存心害人,谁能防得住?可这未必真是周语凝做的……”
“都怪我。”齐月宾低下头去,“我要是多留个心眼,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苗云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她想起自己小产那日的事来。
甘棠的狸奴蹿出来,她脚下一滑,肚子撞在桌角上。
她后来翻来覆去地想,那只狸奴怎么偏偏就那时候蹿出来了?
甘棠抱着狸奴站在旁边,是真没抱住,还是没想抱住?
她跟甘棠好了那么些年,到头来为着一只狸奴便散了。
她恨甘棠么?也恨过一阵子。
可后来想想,甘棠未必是存心的。
可齐月宾这个不一样,周语凝那盆花,怎么看都不像无心之失。
“苗妹妹,”齐月宾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说郡王为什么不处置她?”
苗云蘅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许是有什么误会……”
齐月宾将茶盏搁下,也变得沉默不语。
周语凝是福晋的人,福晋替她求了情,郡王碍着福晋的面子,便不好动手了!
是啊,她一个格格在福晋头前怀了孩子,便是德妃娘娘也不会高兴的。
苗云蘅看了她一会儿,“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齐月宾低下头去,拿针在绣绷上慢慢扎了两下,“我知道。我会好好养身子的。”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了苗云蘅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苗云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日子还长着呢。”
隔了几日,四阿哥来齐月宾院里。
齐月宾穿了件素净的月白旗装,鬓边只簪了根素银簪子。
她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遮住了这些日子的憔悴,可到底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四阿哥进门时,她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两步,行了一礼,“郡王来了。”
“坐吧。”四阿哥在圈椅上坐下,扫了她一眼,“身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太医说再养一阵子便无碍了。”齐月宾替他倒了盏茶,搁在他手边,声音温温软软的。
“妾身这些日子想明白了,有些事急不得,养好了身子才是正经。”
四阿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便好。”
齐月宾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郡王,妾身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妾身想去城西的庵堂住一阵子。”
她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妾身小产之后,心里头一直闷闷的,夜里也睡不踏实。”
“听说城西的庵堂清静,妾身想去住些日子,一来为孩子祈福,二来也是想静静心,不图旁的,只图把身子养好了,往后好伺候郡王。”
四阿哥看了她一会儿,“住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庵堂里清苦,妾身也不想多待,养好了便回来。”
“你倒是想得开。”四阿哥的语气缓了几分。
齐月宾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很,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想不开又能怎么着呢?”
“妾身跟那孩子没缘分,强求不来。只盼着往后养好了身子,还能有别的缘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四阿哥耳朵里,却比哭天抢地更叫人心里发软。
他想起那孩子到底也是他的骨肉……
齐月宾失了孩子,没跟他闹,反倒自己往庵堂里躲,这份懂事让他心里头生出几分愧疚来。
“行。我让苏培盛安排人送你。”四阿哥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好养着,缺什么让人回来说。”
齐月宾站起身来,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眼眶里恰到好处地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妾身知道了。郡王自己也多保重,别太操劳了。”
四阿哥看着她这副强撑着懂事的模样,心里那点愧疚又重了几分,应了一声便出了院子。
他走后,齐月宾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上的温软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转过身来,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慢慢卸了鬓边的素银簪子。
周语凝。
她在心里头将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嚼得稀碎。
那盆花送进来的时候,她不是没留过心眼。
可她想的是,周语凝是福晋院里的人,福晋再不喜欢她,也不至于指使人害她的胎。
她错就错在把福晋想得太好了。
郡王护着福晋,她闹也没用,这个亏她认。
可认亏归认亏,不代表她就这么算了。
她跟郡王说要去庵堂,她得让郡王心里头记着她这份委屈。
等她从庵堂回来,郡王心里的那杆秤自然要往她这边偏一偏!
周语凝是福晋的人,可郡王要是自己厌了周语凝呢?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齐月宾将簪子搁进妆奁里,合上盖子,看着铜镜里头自己那张素净的面孔,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苗云蘅隔日又来了一趟,替她收拾去庵堂的东西。
两人坐在炕上叠衣裳,苗云蘅将一件厚棉袄折好塞进箱笼里,忽然开口,“你真打算在庵堂住一个月?”
“看情形。住得惯便多住几日,住不惯便早些回来。怎么妹妹是舍不得?”
“我不过是替你不平,明明委屈的是你,你还得受着罪!”苗云蘅撇了撇嘴。
“你那个周语凝好歹还装模作样地哭了一场,福晋还替她求了情,倒显得你倒成了不依不饶的那个。”
“我那个孩子没了之后,甘棠连句软话都没跟我说过。”
“所以我不闹。”齐月宾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箱笼,“闹了便是我的不是。”
苗云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隔日一大早,齐月宾便出发去了城西庵堂。
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丫鬟和一只箱笼,安安静静的。
四阿哥当天晚上去正院用膳。
柔则早就得了信,让厨房备了一桌菜,又换了身新裁的旗装,鬓边簪了点翠簪子,面上堆着笑迎他进门。
“四郎今日来得早,菜刚出锅,还热着呢。”
四阿哥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嚼了两下,忽然开口,“齐格格今日去庵堂了。”
柔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去庵堂?怎么突然……”
“她说小产之后心里闷,去庵堂住一阵子养养。”
柔则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齐妹妹也是可怜,那孩子……唉,她想去静静也好。”
她嘴上说得体面,心里头却飞快地转着。
齐月宾去庵堂,倒省了她的事,省得那女人整日在府里晃着,看见便堵心。
可转念一想,齐月宾这一走,四阿哥会不会觉得她容不下人?
“四郎,”柔则斟酌着开口,“齐姐姐去庵堂,妾身该送些什么过去?庵堂清苦,被褥衣裳总得添些好的……”
“你看着办。”四阿哥埋头吃饭,语气不咸不淡。
柔则应了一声,心里头那点不踏实又翻上来了。
四阿哥对齐月宾去庵堂的事不反对,可那态度也看不出是心疼还是不在意。她拿不准,便不敢多说。
膳毕,四阿哥也没多留,说书房还有折子要看,便起身走了。
柔则站在正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攥着帕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她如今是越来越摸不准四郎的心思了。
从前他高兴不高兴,都是直接说与她听的,二人毫无嫌隙。
可如今他脸上总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透也猜不着。
王嬷嬷凑上来,“福晋,夜里风凉,进屋吧。”
柔则转过身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问,“太医开的药,还有几副?”
“还有三副。吃完便该去复诊了。”
“催着点。”柔则的声音低下去,“别耽误了。”
王嬷嬷应了一声,心里头叹了口气。
福晋这是真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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