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要生
肃州地界也并不太平。
周围有多个部族,许多都是刚刚归顺。
他们不习惯守规矩,没粮食的时候,甚至不会好好跟你交换。
年羹尧正在院里给宜修削木马。
传令兵冲进来时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说哈萨克部两个台吉为了争牧场打起来了。
如今,外头乱兵四散,沿边几个屯子遭了殃。
来报官的说是商队都被抢了好几拨,边民拖家带口往肃州城里逃。
年羹尧听完,将手里的木马往宜修怀里一塞,“夫人收着,等我回来再接着削。”
说完便去牵马,甲胄都没来得及穿全,提着刀便出了门。
宜修追到二门口,只看见他翻身上马的背影。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削了一半的木马。
马头已经出来了,马身子还是块木头疙瘩,拿手里沉甸甸的。
“夫人,外头风大,进屋吧。”剪秋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宜修应了一声,转过身来往回走。
她如今肚子大得走路都看不见脚尖了,走两步便要歇一歇。
剪秋在旁边扶着,生怕她磕着碰着。
“哈萨克部怎么又闹起来了?”宜修问。
“奴婢哪知道这个。听说是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大人去弹压,应当费不了什么功夫吧?”
“我没担心这个。”宜修扶着腰慢慢走,“就是觉得这乱子来得不是时候。”
“我这肚子眼看着就要生了,他偏在这节骨眼上走。”
剪秋没接话,只把门帘掀开扶宜修进了屋。
她不管什么乱子不乱子,她只知道,要把夫人照顾好。
接下来几日,消息便断了。
头两天还有信儿传回来,说年羹尧带着人往北去了,在合黎山一带堵住了乱兵,把人赶回了牧场。
第三天开始便没了消息,第四天、第五天,连个传令兵的影子都瞧不见。
宜修坐在炕上翻账册,翻了两页便搁下了。
剪秋在旁边做针线,针尖扎了好几回手。
外头天阴得厉害,乌沉沉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冷。
“怕是要变天。”剪秋小声嘀咕。
果然到了傍晚,天便漏了。
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越下越密,后来干脆连成了片。
屋檐底下挂起了一道水帘子。
宜修吃晚饭时便觉出不对劲了,腰便酸得厉害,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她将碗搁下,扶了扶腰。
“夫人?”剪秋瞧她面色不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
“去叫稳婆。”宜修的声音还算稳,“怕是要生了。”
剪秋的脸一下子白了。
稳婆是一早就请好的,就住在隔壁院子里,随叫随到。
可偏生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外头又是雷又是雨,剪秋只觉得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
“快去。”宜修催了一句。
剪秋这才回过神来,撒腿便往外跑。
稳婆来得快,一个姓冯的婆子,五十来岁,接了大半辈子生,是肃州城里口碑最好的。
她进门时衣裳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滴着水,可手脚利索得很。
看了一眼宜修的情形便让人烧水、备剪子、拿参片。
宜修被扶进里间躺下时,雷声正响得凶。
一个炸雷劈下来,震得窗户纸簌簌地抖,剪秋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一抖洒了半盆。
“慌什么!”冯婆子瞪了她一眼,“稳住盆!”
剪秋咬着嘴唇将盆搁下,走到炕边握住宜修的手。
宜修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
阵痛一阵接一阵地来,间隔越来越短。
宜修咬着牙,起初还忍着不出声,后来便忍不住了,低低地哼了出来。
冯婆子在旁边一直让她使劲。
她拼了命地使劲,可那孩子像是赖在肚子里不肯出来似的,怎么使劲都没动静。
外头的雷声越来越密,雨越下越大。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剪秋赶紧去掩窗缝。
刚掩上,一个闪电劈下来。
屋里白了一瞬,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炕都像是在晃。
宜修在那道白光里忽然看见了什么东西。
她看见了弘晖。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炕边。
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伸手想去够他,手伸到一半,弘晖便散了,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紧接着又看见别的东西。
一个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墙角、从梁上、从门缝里渗进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脸上带着血,有的缺胳膊少腿,全都往炕边凑。
宜修看不清他们的脸,可她知道他们是谁。
那个浮肿着脸的是福子,掉井里没的;旁边的是瓜尔佳氏,被活活打死的;还有齐妃、宫女太监……
他们一个个地往炕边凑,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宜修浑身发冷,连阵痛都觉不出来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命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喊剪秋,可喉咙里出不来声。
冯婆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使劲啊!怎么不使劲了?孩子憋在里头要出事的!”
宜修听见了,可她使不上劲。
那些影子缠着她,她觉得自己的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泄。
像是有人拿针扎破了皮囊,里面的东西全在漏。
她想起前世了。
前世弘晖夭折之后,她淋了一夜的雨,头风便落下了。
那之后几十年,每逢阴雨天便疼得撞墙。
她那时候常想,是不是自己做孽太多了,所以连老天都不叫她好过。
如今这孩子,怕是也保不住了……
宜修绝望地闭上眼,眼角忍不住淌下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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