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门儿清
令颐这边，车子刚从玫瑰道驶出，沿着山路往下开，夜色渐渐浓了，半山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远去。
车厢里，沈若棠一上车就没停过嘴，不是嫌裙子太紧坐着不舒服，就是问令颐紧不紧张。
“紧张倒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令颐低声应道：“这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动作一大就担心会不会滑下来。”
“你别老想着它，越想着越不自在。”
沈若棠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她：“就当穿的是平常衣裳，该怎样就怎样便是了。”
赵曼云淡淡接话：“你倒是穿得自在，方才在楼梯上差点踩着裙摆摔一跤。”
沈若棠被揭了短处，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令颐闻言忍不住笑了笑，那点紧绷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若棠倒是一点都不紧张，她靠在座椅上，把玩着腕上的手链，兴致勃勃道：“我只盼着今晚有好吃的，周爵士这人出手一向大方，半岛酒店的菜更是一等一的，什么海鲜、鹅肝、鲍鱼……光是想想我都要馋死了。”
赵曼云瞥了她一眼：“你是去赴宴还是去下馆子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可别光顾着吃，给干妈丢脸。”
“要你管我，丢的又不是你的脸！”
沈若棠理直气壮道：“我吃归吃，该有的仪态一样不落，再说了，那么多菜摆着不吃，岂不是暴殄天物？”
车子拐上梳士巴利道的时候，霍太朝窗外望了一眼，对三人道：“快到了，我再嘱咐你们一句：进了宴会厅，见人要问好，不认识的点点头也成。
有人过来跟你们说话，大大方方接话，别躲躲闪闪的，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知道了，干妈。”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今晚这场合不比家里，说话做事都别太出格。尤其是若棠，你注意着点，别一高兴就什么都往外倒。”霍太补充道。
沈若棠闻言急忙表态：“干妈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不知过了多久，半岛酒店渐渐从暮色中浮现出来，那栋建筑在令颐眼里并不陌生，她早就在报纸上见过它的照片。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另一个世界，跟自己隔着山海般的距离，后来经过尖沙咀几次，每次远远看一眼，也觉得与己无关。
如今，她也要踏进去了。
不远处的半岛酒店远比照片上看着气派多了，最惹眼的是那排门童，统一穿着白色制服，肩章上的铜扣擦得锃亮，一个个训练有素，车子刚停稳，立刻有人小跑着上前服务。
她们的车子缓缓驶入半岛酒店的车道时，前面已经排了好几辆车，一辆接着一辆缓缓朝前挪动，穿着制服的门童来回穿梭，替客人拉门、指引，忙得脚不沾地。
沈若棠扒着车窗往外望，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这么多车，今晚是把整个港城的人都请来了吗？”
赵曼云也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见车道上至少排着四五辆车，后面还不断有车驶入，门廊下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周爵士的面子摆在那里，加上又是为南洋水灾募捐，港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来？这排场在半岛酒店也不算稀奇。”
“不算稀奇？”沈若棠瞪大了眼睛，“这还不算稀奇？你看看那些车，劳斯莱斯、林肯、宾利，一辆比一辆气派，咱们这车排在里面都快排不上号了。”
霍太闻言，偏过头来：“你管人家的车做什么？车再好，也是司机开的；衣裳再贵，也是裁缝做的。
到了里面，人家不会看你坐的什么车，只看你是谁家的人。”
沈若棠被干妈这话说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回椅子里，可那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令颐一直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半岛酒店，那两扇深色木质旋转门嵌在花岗岩门框里，门楣上方悬着一面铜质招牌，被门廊灯光映得发亮。
她看着那些宾客一个个下车走进旋转门，忽然轻声感叹：“这就是半岛酒店啊。”
沈若棠转过头来看她：“你头一回来吧？”
“嗯。”令颐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窗外的建筑上，“从前在报纸上看过照片，后来出门也路过几次，可从来没有进去过，这地方像是跟我隔着十万八千里似的，没想到还有机会进去参加晚宴。”
“我头一回来的时候也这样。”沈若棠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慰她，“你别看门口站的那些人模人样的，其实里头有不少都是装出来的。
我跟你讲，半岛酒店的侍应生眼睛毒得很，谁是真正的老钱，谁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曼云闻言接话：“你如何知道？”
“我听别人说的。”
沈若棠顿时来了精神，又卖了个关子：“你们知道半岛酒店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什么？”令颐配合地问道。
“他们的下午茶。”沈若棠说得眉飞色舞，“半岛的下午茶是全港城最讲究的，连英国来的洋太太都说比伦敦的还要地道。
你们猜他们的司康饼是怎么上的？
是拿一块白布包着端上来的，底下垫着热石板，揭开布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外皮酥得掉渣，掰开里面软乎乎的。
他们配的凝脂奶油，据说是从英国德文郡运来的，一桶一桶的，专门有一间冷库存着，全港城别家都买不到。
果酱也不是外头那种罐头货，是他们自己的厨房用小铜锅现熬的，草莓、树莓、蓝莓三样混在一起，酸甜刚好，舀一勺抹在司康饼上——”
沈若棠说到这里还砸了咂嘴，仿佛嘴里真有一口似的：“那滋味，吃过就忘不了。”
赵曼云听她讲得一套一套的，微微挑眉：“你倒是门儿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来。”
“我头回来的时候专门打听过的。”
沈若棠理直气壮道：“总不能来了什么都不知道，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就说今晚，万一有人聊起来，我也能接得上话。”
“我还听说半岛的舞厅地板是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跳舞的时候鞋跟踩上去会发出特别好听的声响，像踩在琴键上一样。”
令颐闻言忍不住笑了：“踩在琴键上？你倒会形容。”
“本来就是嘛。”沈若棠越说越起劲，“还有还有，半岛酒店的宴会厅是全港城最大的，据说能摆下六十桌。
以前港督府的慈善晚宴都在这里办，后来港督夫人嫌太麻烦，才改在总督府办了。
周爵士能把这场晚宴定在半岛，说明他面子是真大。”
赵曼云淡淡道：“周爵士在港督府都说得上话，定个宴会厅算什么。
不过我听说半岛酒店有个规矩，不管是多大的场面，每桌的侍应生都必须配齐，会全程站在旁边服务，茶水酒水绝不能让客人亲自动手，杯子一空就立马有人来添。”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这个。”
沈若棠连连点头附和：“据说当年有个太太为了试半岛的服务到底有多周到，故意把叉子掉在地上，结果叉子还没落地，旁边侍应生已经弯腰去捡了，捡完又立刻换了把新叉子送过来，那个太太以后逢人就说半岛的服务是港城第一。”
令颐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侍应生岂不是时时刻刻盯着客人的一举一动？那多不自在。”
“那倒也不是。”
赵曼云为她解释：“我听说半岛的侍应生都经过专门训练，懂得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隐退，不会让人觉得被盯着看。
你习惯了之后就会发现，明明整晚都有人在你身边服务，可你一点都不会觉得被打扰。”
令颐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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