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时代不等人

2015年春天，京城。

　　一间闭门会议室，长桌，十二把椅子。

　　桌上摆着名牌，陆远的名字在靠门那侧。

　　会议由一家行业智库召集，议题是“AI基础模型开源共享计划”。

　　沈临所在的集团是主要推动方，联合了几家境外资本，声势不小。

　　陆远翻开面前的文件。

　　计划书写得很漂亮。标题叫“开放、共享、共赢”。

　　正文列了十几条，核心只有一条：向全行业开源基础模型参数。

　　参数，几亿个浮点数。

　　训练数据不开放，架构说明不开放，训练方法不开放，优化过程不开放。

　　只有参数。

　　陆远把那几页纸翻了三遍。

　　他确认自己没有看漏，确实只有参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拿到的，是一堆无法解释、无法追责的黑盒。

　　你不知道它怎么练出来的，不知道它用了什么数据，不知道它为什么做出某个决策。

　　出了问题，找不到人。

　　想改，改不了。

　　想查，查不了。

　　他把文件合上，主持人开始让与会者发言。

　　前面几个人说了话。

　　有人支持，说开源是大势。

　　有人谨慎，说需要配套监管。

　　轮到陆远，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段。

　　“这个计划书里写的‘开源’，开的是参数，关的是数据和架构。拿到的是一把黑盒。用得好，是工具。用不好，是雷。而且是找不到主人的雷。”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主持人在做记录。

　　沈临坐在长桌对面，脸上带着笑。

　　他听完陆远的发言，没马上回应。

　　后面又有几个人发言。

　　陆远没再开口，他只把反对理由整理成一页纸，递给了主持人。

　　上面列了五条，每一条都具体。

　　数据不透明，无法审计。

　　架构不公开，无法验证。

　　责任主体缺失，无法追责。

　　终止机制没有，无法干预。

　　安全评估未做，无法排除风险。

　　会议结束，人陆续往外走。

　　陆远收拾笔记本，沈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陆总，你太谨慎了。时代不等人。”

　　陆远把笔记本放进包里。

　　“时代要真不等人，就不会给我坐在这里和你讨论的机会。”

　　沈临笑了一下，那笑还是温文尔雅的。

　　“陆总，你这些话，在商场上会吃亏的。”

　　“沈总，你能拿刀，不等于你该把刀把朝外。”

　　沈临的笑容淡了一分。

　　“陆总说话，总像在打仗。”

　　陆远没再回答，他转身走了。

　　走出大楼时，外面下着小雨。

　　他没打伞，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短信。

　　“下午开会。全体。”

　　下午四点，辰光科技研发中心。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陆远、于晚晴、蒋旭、林薇、孙远、刘波、陆小雨，还有几个组长。

　　陆远站在白板前。

　　“牌已经摆开了。沈临那条线，我们以后不能再当合作方了。”

　　没人吭声。

　　王凯旋从大兴赶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他问了一句。

　　“那当他们什么？”

　　“当他们是对手。从今天开始，辰光科技停止向他们提供任何接口和模型。开始全面自研，更深的东西。”

　　孙远问：“那已经开放的那部分接口呢。”

　　“关掉。逐步关。一个月内全部停掉。”

　　“他们会反弹。”

　　“会。”

　　“那我们怎么办。”

　　“扛着。”

　　林薇翻开笔记本，记了一行字。

　　“停止与沈临方一切接口和模型合作。即日生效。”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陆远。

　　“对外怎么说。”

　　“说技术路线调整。说安全需要。不说别的。”

　　蒋旭问：“如果他们再派人来。”

　　“来就来。谈可以。合作不谈。”

　　于晚晴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公司档案本。

　　她把这一页翻到新的一章，写下标题。

　　“2015年。停止合作。全面自研。”

　　写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陆远旁边。

　　“决定下了？”

　　“下了。”

　　“不回头的。”

　　“不回。”

　　于晚晴没再问，她把档案本放回柜子里，锁好，然后把钥匙收进口袋。

　　散会后，人陆续走了，王凯旋留了下来。

　　“远哥，我跟大川那边说一声。让他们也收紧对外的接口。”

　　“好。”

　　“那我走了。”

　　“嗯。”

　　王凯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远哥。”

　　“嗯。”

　　“你说的那个深水区，什么时候来。”

　　陆远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他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快了。”

　　王凯旋没再问，他推门走了。

　　陆远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白板上还留着他刚才写的字。

　　停止合作，全面自研，深水区。

　　他把记号笔放下，笔头朝下插回笔筒，位置和旁边那几支对齐。

　　走到窗前。

　　窗外中关村大街上，车流不息。

　　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蓝的、白的，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他看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筐里装着菜。

　　有人站在公交站等车，低头看手机。

　　有人牵着狗在走。

　　一切照常。

　　然后他关灯，锁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来。

　　夜风从南边来，带着湿气。

　　下午那场雨没下透，地面还是潮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味。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骑上自行车。

　　链条在夜里咔嗒咔嗒响。

　　蹬了两圈，手机震了一下。

　　他单手掏出来看，于晚晴发的。

　　“到哪了。”

　　他停下车，回了一条。

　　“刚出楼。”

　　“面快好了。”

　　“二十分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蹬，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前面路口红灯亮着，他捏了刹车，单脚撑地。

　　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箱矿泉水。

　　骑手是个中年人，正低头看手机。

　　绿灯亮了，两个人同时起步。

　　电动车快，窜到前面去了。

　　陆远蹬得不紧不慢，链条咔嗒咔嗒。

　　拐进小区时，六楼的灯亮着。

　　于晚晴的影子映在厨房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他锁好车，上楼，六层，没电梯。

　　走到三楼时歇了一步，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

　　膝盖有点酸，他揉了揉，继续走。

　　推开门，面香扑过来，于晚晴从厨房探出头。

　　“洗手。面刚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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