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布网
鹤田谦吾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
窗帘拉了一半,外头的光只剩一条窄缝,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他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把整个房间重新看了一遍。
四米乘三米五米的房间,很宽敞,但只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和一张行军床。
窗户朝北,单扇,木框,推拉式。门朝南,实木,带老式插销。
通风口在天花板东北角,格栅是铁制的,四颗螺丝固定。
三个入口。
窗户,门,通风口。
门已经被定做后换过,低下的门缝只有几毫米,刚好可以打开,但只要有一个小石子儿,就会被卡死。
只要门关上,那个东西进不来,而且,门外还站了看守他的宪兵,24小时。可以排除。
剩下两个。
鹤田走到窗前,把窗框推开一指宽的缝,手指伸进去摸了摸滑槽。木头和木头之间有大约两毫米的间隙,上下都有。
够了。
对于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来说,两毫米就是一条大路。
他蹲下来,打开前田送来的那只工具箱。
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罐凡士林、一把刮刀、三卷极细的铜丝、一只小铃铛、一把锉刀、一个弹簧夹,以及那张网。
鹤田把凡士林罐子拧开,用刮刀挖出一块,在手指间搓了搓。
滑腻,无色。
他站起来,把凡士林薄薄地涂在窗框内侧的滑槽上,覆盖住整个木面。
然后是窗台的内沿,从左到右,一整条。
凡士林在木面上泛着一层微弱的油光,如果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鹤田从窗台退后两步,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窗框和墙面之间的衔接处。
如果一个昆虫大小的东西,从窗缝钻进来,第一步踩上去,脚就会打滑,然后就会往下走,因为往上没有着力点。往下,就是窗台下方的墙壁。
墙壁是石灰面,粗糙,有附着力。
鹤田把凡士林又涂了一层。这一次涂在窗台下方的墙面上,从窗框一直抹到距离地面大约四十公分的位置。
宽度大约二十公分,刚好覆盖住窗户正下方最可能的行进路线。
它踩到凡士林,抓不住墙面,就会掉。
掉到哪里?
鹤田把那张网从木箱里拿出来,展开。
铁丝极细,暗色处理过的表面在这种光线下几乎不可见。网眼的密度是他专门要求的——每个网孔不超过一点五毫米。
他把网平铺在窗户正下方的地面上,四个角用细铜丝拴在桌脚和床腿上,形成一个浅浅的兜,像一个极浅的碗。
掉下来的东西会滚到中间,钻不过去,爬不出去。
因为网面本身也涂了凡士林。
鹤田用刮刀在每一根铁丝上都抹了薄薄一层。
动作极慢,每抹一段,就凑近看一眼,确认油膜均匀。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将近四十分钟。
手腕已经开始酸了。右眼又开始发花。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继续抹。
前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鹤田跪在地板上,脸几乎贴着地面,左手举着一只铁丝网的边角,右手捏着刮刀,一寸一寸地往铁丝上涂凡士林。
“你在干什么?”
鹤田没抬头。
“布网。”
“我看见了。我问的是,你觉得这能抓到什么?”
“还不知道。”
前田端着送来的下午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一个从巢鸭监狱里提出来的终身犯,跪在宪兵司令部的地板上,给一张铁丝网抹油。
画面荒诞得让人说不出话。
鹤田把网的四角检查了一遍,确认张力均匀,又从工具箱里取出弹簧夹和铃铛。
铃铛很小,铜制的,大概拇指头那么大。轻轻一碰就会响。
他用铜丝把铃铛拴在网的中央位置,铜丝的另一头连着弹簧夹,弹簧夹卡在桌腿的横撑上。
原理很简单。
网面中央一旦受到超过几克的重量,中间下凹的弧度会加大,带动铜丝,铜丝拉动弹簧夹,弹簧夹松开——铃铛落下,撞在铁丝网面上。
叮。
就这一声。
足够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尽管他已经很久未能入睡了。但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鹤田把纽扣拿起来,放回口袋。
通风口也不能放过,依然在通风口背面涂上润滑剂,装好网袋。
铜丝的两端,各连着一只小铃铛。
叮。
鹤田从椅子上下来,站在屋子中间,重新审视整个布局。
窗户——凡士林封锁行进路线,迫使目标坠落到地面网兜。
通风口——铜丝触发线加涂油铁丝网,双重拦截,失足后同样坠入地面网兜。
地面网兜——凡士林涂层,中央凹陷设计,弹簧夹连动铃铛报警。
三道关卡。
画完之后,他把草图折起来,塞进贴身口袋。
前田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鹤田走到行军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太阳穴的搏动又开始了,持续的,有节律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脑子里面,不停地转。
这种头痛从到哈尔滨之后就没停过。
军医说是长期睡眠不足和精神紧张导致的神经性偏头痛。
开了药,吃了,没用,依然痛,依然睡不着。
不是药的问题。是脑子停不下来的问题。
每天夜里,他躺在这张行军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串数字。
1.8。2.3。1.8。2.3。
管道里的白点。
柜顶上的六个印痕。
机械化的步幅。零误差。
全世界最聪明的脑袋告诉他——你在追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可他闭上眼,那串数字就浮在眼前。睁开眼,它还在。
鹤田从口袋里摸出深灰色手帕,叠成方块,按在右眼上。
前田终于忍不住了。
“鹤田君,泄密案的报告,参谋本部催了两次了。”
鹤田没有拿开手帕。
“报告我写了。”
“初稿。”前田纠正他,“只有初稿。杉山元次长要的是结论。”
“我给不了结论。”
前田的语气硬了一分。
“巢鸭监狱还留着你的床位,参谋本部的耐心不是无限的。”
鹤田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叠好,塞回口袋,然后就把眼睛闭上,不再回答前田的问题,静静地看着地板上那张几乎不可见的网。
前田也看着那张网。
在这种光线下,铁丝几乎融进了地板的颜色里。如果不是亲眼看着鹤田铺设的全过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脚下有东西。
“你抓不到的。”前田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不存在。”
鹤田没有反驳。
他躺了下去。行军床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手臂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北角的通风口格栅旁边一直延伸到灯泡底座附近。裂缝里积着灰。
“前田君。”
“什么?”
“1816年,德国人德莱斯造了世界上第一辆自行车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人不可能在两个轮子上保持平衡。绝无可能。”
前田站在门口,没说话。
“十七年前,莱特兄弟说铁做的东西能飞上天。绝无可能。”
鹤田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百年前有人说,声音可以通过电线传到千里之外。绝无可能。”
他停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所有伟大的发现,在被证实之前,都叫绝无可能。”
前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鹤田。
“你把自己和莱特兄弟放到一起了?”
鹤田没有笑。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创造者。我只是一个等待答案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但等不到的话,我会一直等。”
前田张了张嘴,“行吧,你等吧!记得吃下午饭。今天晚上我有事儿要出去一趟。”
“又是那个女人?涂茉莉花香水那个?”鹤田问。
前田没有回答。他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远。
屋里只剩下鹤田一个人。以及那张看不见的网。
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窗缝里透进来一丝凉风,吹在他耳朵上。
鹤田双手抱着后脑,平躺着,让两只耳朵露出来。
他在听。
听窗外的风声,听通风管道里隐约的气流声,听建筑本身因为温差而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这些声音他已经听了十几个夜晚。
每一种都记住了。
鹤田在巢鸭监狱关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在绝对精神集中里,人的听觉会被放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比如,风从西北方向来的时候,窗框的接缝处会发出轻微的呜咽。
通风管道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因为供暖锅炉停火,铁皮冷缩,会发出不规律的嘎吱声。
楼下值班室换岗的时间是零点和四点,皮靴踩在楼板上的声响会通过建筑结构传上来。
他把这些全部记下来了。
因为只有排除了所有已知的声音,剩下的那个——如果有的话——才是他要等的。
一个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像是细针扎在铁皮上的嗒嗒声。
只要足够安静,足够耐心,就一定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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