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犹豫

雪峰岭。司令部大礼堂。

这间屋子是三个月前才扩建的，能容纳好几十人。但今天，显然有些不够坐。

长条桌拼了三排，椅子不够，后排的军官站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蹲在门口。

楚河坐在最前面的主位上。

他身后的墙上，摊着一张一比五万的军事地图，左手边是总参谋长罗严，右手边是总后勤部部长刘富贵。

往下数——

总参部作战处上校处长、情报处处长、训练与动员处处长。总后勤部副部长、军需局长、军械局长。联合司令部反满第十军驻冕山村代表。101师师长李振彪。雪峰岭独立旅旅长王大山。第一混成旅少将旅长朱才。第一独立旅准将旅长贾山川。第二独立旅准将旅长柳文贵。警备第一团团长。独立第一团团长。各守备营营长。

八十多号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盯着墙上那幅大雪山全域地图发呆。

楚河敲了两下桌面。

屋子里安静了。

“开始吧。”

作战处上校处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根据我方情报显示，关东军此次调动兵力约一万四千人。以第二师团第三联队为主力，配属满洲国军第六师、第三混成旅、大阪师团一部，以及五常保安团。”

他拿起教鞭，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敌军分为多路。北路为主攻方向，兵力约四千人，配属火炮、坦克装甲车……”

“敌军预计两日内抵达我前沿阵地……”

处长把教鞭放下，转身看向楚河。

“以上是目前掌握的敌情概况。”

楚河点了下头，示意罗严进行相关部署。

罗严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面，拿起教鞭。

“下面我部署各部队的作战任务……”

八十多双眼睛盯着罗严手里那根教鞭。

“首先，各守备营。”

教鞭点在地图北端。

“第一守备营、第三守备营，退守青龙岭外围阵地，归属第一混成旅指挥。第四守备营退守老熊沟二号隘口，配合独立旅阻击东路敌军。第五守备营、第六守备营随反满第十军行动，退入黑石砬子，协助反满军构筑防御阵地。”

“第九守备营、第十守备营南撤至鹰嘴谷北侧高地，归属鹰嘴谷守备集群指挥。”

教鞭移到地图最北面。黑虎山。

“第七守备营。”

“黑虎山不守。携带所有物资装备，即刻撤出黑虎山，退守磨盘岭。与第二守备营合并构筑第二道防线。”

第七守备营营长是原穿山甲手下的“二爷”，白仁轩。他站在门后靠窗的角落，手里拿着笔正在记录。

听到这样的命令，握着笔的手僵了一下，微微抬起头。

新兵连训练结束后，他带着第七守备营，花了一整周的时间，黑虎山构建起了防御工事。最近他几乎没怎么睡，由于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打过仗，所以比比人更上心一点儿，山上的每一个工事，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射击孔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不守，实在有些可惜。

坐在前排的贾山川回头看了他一眼。白仁轩和贾山川对视了不到一秒，白仁轩把目光移开了，下颌绷紧，点了一下头。

罗严没有停顿，补充道。

“黑虎山地形虽险，但属于大雪山门户，敌人来犯首当其冲，而且缺乏战略纵深。敌军北路四千人配属火炮坦克，强攻黑虎山，五百人守不住三天。与其在那里白白消耗，不如主动后撤，拉长敌军补给线。”

罗严看了一眼白人轩，没有过多解释。

“警备第一团。”

“化整为零。以连为单位分散进入深山。不参与任何正面防御和阻击。任务是袭扰敌军各交通线上的零散部队、运输队、通讯兵。能打则打，不能打则隐蔽。”

……

坐在主位上的楚河，陷入了沉思。

他脑子里很乱，已经快听不到罗严的部署了。

事实上，相关作战计划，都是六个小时前，总参谋部在基地开会时就拟定好的。

而在更早之前，整编部队的时候，楚河就既定下了不动用105榴弹炮。不动用坦克。不动用任何超出敌军预期的重型装备，以保存先锋军真实实力为核心目标的防守战。

让关东军觉得——这仗能打，但代价大。大到不值得继续打下去。并且尽可能的控制战役规模。不追求歼灭战，不追求全胜。目标是让敌人知难而退。

当时，几个军事主管表情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为什么？

明明有着重炮坦克，完全可以做到对敌人的全歼，来一场振奋全国的大胜。

当时楚河说：“如果我们这一仗把底牌全亮出来，东京会怎么反应？他们会认为大雪山里藏着一支足以威胁关东军根基的力量。然后呢？不是再派一个联队来扫荡，是调一个师团、两个师团……直至把先锋军扼杀在襁褓里。”

道理说得通。

但代价呢？

拿步兵和迫击炮去硬扛一万四千人的正规军。就算有地形优势，伤亡也不会小。

特别是那些刚整编不到一个月的旅、团、营。训练才开了个头，枪都没摸熟，就要上战场。

楚河知道这个代价。

他选择了承受。

总体的方案就是利用青龙岭、老熊沟、鹰嘴谷等易守难攻的地形，利用山炮、迫击炮以及机枪，不断消耗敌人有生力量，同时后方袭扰补给线……

但现在，他总觉得有些问题。却又陷入了矛盾。

……

“最后——总预备队。”

不知过了多久，罗严的教鞭点在雪峰岭山顶。

“101师二团，驻守雪峰岭，配合雪峰岭独立旅余部加强防御工事，第二独立旅柳文贵部，驻守冕山村。不参与初期战斗。哪个方向顶不住，增援哪个方向都要能把敌人打回去。”

李振彪在旁边点了下头。二团是101师的主力团，装备最好，训练最久。放在最后当预备队，是标准打法。

“以上就是全部部署。核心思路——利用各山头天险，层层设防，逐次消耗敌军有生力量。不死守一地，不与敌军决战。拉长战线，拖垮敌军后勤。迫使其因战损过高而主动撤退。”

他转身看向在座的军官们。

“各位有什么问题？”

大家都没什么异议。

这套方案，对于在座大多数人来说，是熟悉的打法。

过去几年，他们一直在这么打——敌强我弱，据险而守，打不过就跑。区别只是现在有了统一指挥、有了充足的弹药补给、有了明确的协同计划。

比从前强了十倍不止。

整体上，没人反对。

看得出来，总参部的方案不是拿整编部队当炮灰。有序撤退、逐次消耗、保存有生力量——每一条都在保护这些刚编进来的部队。

战斗部署已经完成，罗严强调着一些重要事项。而楚河现在却依然处于走神的状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这一次，关东军加满洲国军，来了一万四。

打退了。然后呢？

山下奉文会怎么想？一个参谋长级别的将领，被一群“土匪”挡在山外面，灰溜溜地撤了。他会善罢甘休？

不会。

他会回去写报告。报告里会说——大雪山的匪军比预估的强，需要更多兵力。下一次，两万人。三万人。甚至调两个完整的师团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先锋军呢？按照现在的方案，打完这一仗，各部队会有不同程度的伤亡。整编部队的战斗力本来就弱，经过这一战，能剩多少？

三个月后关东军再来一次，拿什么挡？

依然不暴露实力？

再退？又退到哪里去？

楚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关于部署的内容，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楚河意识到，一个“差一点就能打赢”的对手，在军事逻辑里，恰恰是最危险的存在。因为它意味着——只要再加一点力，就能解决。

这种判断，会驱使关东军一次又一次地加码。

直到把先锋军彻底碾碎。

楚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六个小时前定下的那个基调。

一个打了败仗的参谋长，面对梅津美治郎，他能说“算了，大雪山太难打了，损失严重，我们不管了”？

不可能。

他只会说——给我更多的兵。

楚河的手指停了。

那如果反过来呢？

如果这一仗，不是“差一点打赢”，而是“根本打不赢”呢？

如果先锋军在这一战中展现出的实力，强到让关东军意识到——这不是加一个联队、加一个旅团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调动整个关东军主力才能应对的威胁。

那关东军会怎么做？

他们会犹豫。

因为关东军的主力不能随便动。北面有苏联远东方面军虎视眈眈，南面要压着华北。把主力调去打大雪山，等于在其他方向露出破绽。

这个代价，关东军未必愿意付。

但这个想法太冒险了。暴露了重炮，特别是坦克，东京那帮人会怎么反应？会不会直接从本土调兵？

楚河不确定。

所以，他在两个选择之间来回摇摆。

……

“司令官。”

楚河没反应。

“司令官。”

还是没反应。他的目光钉在地图上，手指停在桌面，整个人像是凝固了。

“司令官！”

第三声。罗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楚河抬起头。

整个礼堂八十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有人面露疑惑，有人互相交换眼神。总参谋长连喊三声才把司令官叫回来——司令在想什么?

罗严站在地图前面，教鞭搁在手里，看着楚河。

“部署已经全部完毕。您看，还有什么补充？”

楚河沉默了两秒。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军官们。李振彪的手搭在桌上，等着他开口。朱才坐得笔直，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贾山川靠在椅背上，一脸轻松。柳文贵在翻文件。

楚河摆了摆手。

“没有了。按计划行动吧。”

等了四秒，没有补充。原本，按照会议议程，散会前，楚河是要进行一番动员讲话的。

但楚河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没了动静，以至于罗严怀疑，是不是他忘了，但看着楚河有些心思不宁的状态，罗严最终点头，转向全场。

“各部队于明日凌晨四时前完成部署。发报通讯频率和联络暗号，会后由通信处统一下发……”他又看了楚河一眼，“散会吧。”罗严说。

礼堂里响起椅子推动的声音，老烟鬼们憋不住划火柴的声音，人陆续开始动了。军官们起身，互相点头，往门口走。

雪峰岭准备了简单的夜宵，各驻地的主官门草草刨了几口饭，就纷纷下山，坐着军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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