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节哀
赵小山第一个醒过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站起来跺脚。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都起来！赶路了！”
众人陆续从各自的位置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活动手脚。周小满的嘴唇冻得发紫，但精神头还行，蹦了两下说不冷。
孙志远揉着脖子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维邦呢？还没醒？”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团裹着油布的身影上。
陈维邦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油布和被子被拉开，露出半个胸膛来。
“这小子睡得够死的。”孙志远笑了一声。
“大家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能赶到大雪山腹地，哪儿就暖和了。”
所有人开始收拾棉被，嚼着干粮，喝着水。
过了二十多分钟，准备出发了。
孙志远走过来踢了陈维邦一脚，“喂，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你再不起来，我们可就都走了。”
没反应。
陈维邦依旧带着那个笑容，浑然不觉。
“维邦？”孙志远感觉有些不对，脸上的笑意收敛，蹲下身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些。
还是没反应。
孙志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陈维邦露在外面的脸颊。
冰的。
像是摸了一块石头。
“维邦！”孙志远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掀开油布——
陈维邦的身体蜷缩着，棉袄的领口被扯开了一半，贴身的衬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胸口上。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白色，嘴唇乌青。
但他的表情，是笑着的。
嘴角微微上扬，眉头舒展，像是睡得很安稳。
“维邦！维邦！！”
孙志远的喊声惊动了所有人。
人群围了过来。
周小满挤到前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秀芹捂住了嘴。
赵小山挤进来，蹲下去，把手指按在陈维邦的脖子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铁青。
“人没了。”
三个字落在清晨的冷风里，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扑通一声，惊住了所有人。
“怎么会……怎么会！”孙志远抓着陈维邦的肩膀使劲摇，“昨晚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话！怎么睡一觉人就没了！”
赵小山把他拉开。“别摇了。身子都硬了，走了好几个钟头了。”
“是冻死的？”有人颤着声音问，然后指着他在半遮的被子里，被脱掉一半的衣服，“他的衣服被人拖了……是不是……”
所有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互相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怀疑和提防。
赵小山摇了摇头：“没人动他。是他自己扯开的。”
“自己？大冷天的他自己脱衣服？”孙志远不信，“他疯了？”
“人冻到最后，反而会觉得热。”赵小山回想自己从书中看到了内容，喃喃道，“人体冷到一定程度，脑子就糊涂了，管血管收缩的那根神经撑不住了，一松开，血一下子涌到皮肤表面，人就会觉得浑身发烫，跟火烧似的。越冷越觉得热，越热越想脱衣服。”
他顿了顿，看着陈维邦脸上那个安详的笑容。
“冻死的人，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是这样。衣服自己扒的，死的时候还觉得暖和。”
孙慧兰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
她的眼眶慢慢泛红，下唇轻轻咬住，双手攥着自己的袖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思彤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慧兰姐……”
孙慧兰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飞快地抹掉，动作有些慌乱，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他昨晚还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的，“还说到了先锋军要好好干……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了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李思彤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赵小山走过来，看了孙慧兰一眼。
她爹妈都没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同学，两人一路近亲，她也终于开始笑了。
谁都以为，两人天造地设，未来会走到一起，可才短短一天，人就没了。
“慧兰姐现在该多伤心啊。”李思彤低着头，心中悲伤地想。
“节哀。”赵小山走过来，安慰道，“这种事儿，在山里见得多了。本来就是拿命赌，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去闯，发生这样的事儿，我们都没办法。”
说完，赵小山叹了口气。
孙慧兰从手掌后面露出通红的眼睛，哑着嗓子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像是不愿意让人多看她此刻的样子。
赵小山转身面对所有人。
“把他埋了吧。就埋在这儿。”
孙志远的眼眶红了，蹲在地上，一拳砸在碎石上。“操……操他妈的……”
没人知道他在骂谁。骂老天，骂这座山，还是骂这个吃人的世道。
十几个人用手刨开碎石，在山脊背风面挖了一个浅坑。石头硬，刨不深，只能堆起一个石堆盖住。
陈维邦的圆框眼镜被取下来，擦干净，放在石堆最上面的一块平石上。
那道裂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孙志远站在石堆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维邦，你先在这儿等着。等我们打完鬼子，回来接你。”
风从山脊那边刮过来，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吹散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队伍重新出发。
十六个人。
孙慧兰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步伐平稳。李思彤挽着她的胳膊，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全是心疼。
没有人注意到，孙慧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扔掉什么。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自然地垂下去，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前方的山路继续往下延伸，穿过碎石坡，没入更低处的林线。
远处的山谷里，隐约能看到一缕炊烟。
(https://www.lewennwx.cc/5539/5539256/3404121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