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佯攻之王（一）

就在几个小时前，当贾胖子接到佯攻命令的时候，正蹲在战壕里跟炊事班长掰扯宵夜。

"烧鸡呢？烧鸡咋他娘没了？"

"没了，昨晚您带着警卫排造光了。"炊事班长一脸苦相，"就剩两棵白菜，半袋棒子面……哦，还有个猪肉罐头。"

"操。"贾胖子叹口气，把烟屁股弹进泥地里，"那就熬糊糊吧。反正今天咱就是放几炮吓唬人，不用真卖力气，吃饱了也是趴着。"

通信员跑过来递电报的时候，他还在跟炊事班长商量能不能往糊糊里加点油渣子。

看完电报，贾胖子拿袖子擦了擦鼻涕，把营连长叫到跟前。

"都听好了。总参让咱佯攻老鸦岭，给主攻方向分担压力。注意——佯攻，知道啥意思不？就是假打。枪要响，人别上。真冲上去，人家碉堡里几十挺重机枪，咱旅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他竖起胖手指头，一条一条掰。

"轻重机枪换着管子打，不许停。打得越热闹越好，让小鬼子以为咱要玩命。"

他点了炮兵连长的名，"老孙，你那几门七五炮，五发一组，往高了打。听见没有？往高了打！别炸碉堡，炸碉堡后面的山脊线。日本人听见炮弹从脑瓜顶飞过去，才觉得咱有重火力，才信咱是主攻。"

贾胖子不懂炮，开始瞎指挥起来。

炮兵连不属于独立旅，是借调过来的。这孙连长也是个实在人，他很想说，一个经验丰富的士兵，光听炮声就能判断出口径，你这想用75炮伪装成105，感觉……感觉有点儿逗闷子啊。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点点头领命走了。

凌晨三点四十，当主攻的松花沟那边儿热闹起来，反正满军和101师第一团开始发动进攻时，第二独立旅准时开火了。

老鸦岭这地方，说白了就是条挂在悬崖上的羊肠小道。整条路贴着山壁凿出来的，外边就是百丈深涧，路面最宽的地方勉强能四人并肩，最窄处不到半米——一匹骡子过去得贴着石壁蹭，稍微歪一下就得连人带货滚下去喂野狗。

别说坦克，摩托车也就得趴窝。重炮拉不上去，辎重车上不去，连门山炮拆成零件用骡子驮都得排单列慢慢磨。

日军在山腰和山顶部署了一个小队，后边儿还有一个中队的预备队，碉堡修在公路拐弯处和制高点上，一挺重机枪封住路面，底下的人排成纵队也只能一个一个往上送。标准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总参把这里定为佯攻方向，不是瞧不起贾胖子，实在是地形摆在那儿——就算把整个独立旅填进去，也不过是给山道上多铺一层尸体。

佯攻开始了，十二挺轻重机枪同时响，曳光弹在夜空里拉出一道道橘红色的线。

山脚下火光连片，枪声炒豆一样密。炮兵那边更卖力，十二门七五炮轮番射击，炮弹嗷嗷飞过老鸦岭主峰，落在后山脊线上，炸得碎石乱飞。

贾胖子蹲在掩体里，嘴里叼着根棒子面饼子，吃着猪肉罐头，听着动静。

"不错，是那么回事儿。"他含糊不清地嚼着，"再打二十分钟，就退回喝糊糊。"

他不知道的是，有两发炮弹偏得厉害。

落点不在山脊线，在山脊线偏南两百米。

那里竖着一座木头搭的通信中继塔，冈本联队给老鸦岭专配的两部野战电话全靠这玩意儿。

木塔本就朽了，入冬被雪压歪过一回，用铁丝捆了捆凑合用。炮弹没直接命中塔身，但弹片削断了塔基两根撑木。

嘎吱一声，整座塔歪了半边。上面挂的电话线崩断了两根。

老鸦岭守备队长龟田中尉趴在主碉堡射击孔后面，皱着眉头听外面的动静。

枪声密集，但弹道偏高，落在前沿铁丝网地带，听着热闹，实际打不到碉堡本体。

而且，就算打到了，75炮也不可能对碉堡造成任何威胁。

“哼。”龟田冷笑一声，“中国军队的佯攻演技也太差了，以为把炮打的高一点儿，就能伪装成主力部队？真是笑话。”

他拿起电话摇了两圈，准备向冈本联队长汇报这边儿的情况。

电话不通。

换另一部。还是不通。

龟田的脸微微一变。

两部电话同时断，绝不是线路老化。

这是……难道对面是专门打了通信节点的？

佯攻部队不可能干这种事。

这说明对面把老鸦岭当成了可能的突破口，至少试探力度不小。

他做了个决定。

"前沿三座碉堡各留两人观察，其余撤回核心工事，准备作战。通讯兵，立刻骑快马，通知板齐中队长，尽快进行支援。"

一个小队五十七人，平摊四个碉堡，每处不到二十。如果对面真要主攻，集中火力先拔一点，前沿的人守不住也撤不下来。不如收缩核心，凭混凝土和交叉射界大量杀伤。

这是完全合理的战术选择。

他不知道，那两炮直接炸断了通讯，完全是误打误撞。

而且，老天爷还在跟龟田开玩笑，

这边儿，贾胖子那边打到第三轮。

"别打一个地方，往两边扩一扩。"他吩咐炮兵连长，"让日本人觉得咱要展开兵力了。"

孙德厚照做了。

但他自己也加了个"技术调整"——前两轮他拿望远镜看过弹着点，山脊线后面全是荒坡，炸了白炸。

旅长不懂炮，他得替旅长省着用。

于是自作主张把炮口调低了半度，目标改成山脊线前沿两百米处的一片灌木丛。

他寻思那地方可能有日军观察哨。

炸几炮更逼真。

一发炮弹落在灌木丛南侧五十米的缓坡上。原本这里有一个铁盖子应该是关上的。

但巧合的是，因为负责封闭的鬼子昨天晚上喝了些酒，随便拉了拉，没关严实，正好留下了一个十多厘米宽的缝隙。

炮弹钻入雪层，触地炸开。

然后——

天塌了。

缓坡上忽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黑烟裹着橘红色的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不到十秒钟，整片缓坡成了火海。

炸飞的碉堡水泥、木板、铁皮桶、还有几根像枪管的东西被气浪抛到半空。

贾胖子嘴里的饼子掉了。

"啥动静？"

没人答他。因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主碉堡方向的枪声停了。刚才还在射击的日军机枪，全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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