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阴阳怪气
“爹,”张廷枢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冷静,“我们不需要现在就全面开战。我们要的,是‘样子’。”
张作相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日本人算准了我们不敢撕破脸,所以肆无忌惮。那我们就把‘不敢’摆到台面上,演给他们看,也演给所有人看。”
“调兵,做出不惜一战的姿态,但绝不开第一枪。我带人去总领馆,出了事,您把我赶出东北军给双方一个交待。”
张作相眼神一变,“你他妈是不是想搞什么大事?”
张廷枢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笑道:“爸,如果不可收拾,你让我带一个团走,我敢保证,一个月之内会成为日本鬼子的噩梦。”
张作相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认识自己这个儿子。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壮的狠厉。
“你说得对……东北军的魂不能散,样子必须做足。”他咬着牙,“这口气,就算憋出血,也得先吼出来!”
过了好一会,他猛然说道:“好,老子就给你一天时间。”
“你尽管放手去做,村冈长太郎,老子给你挡着!”
“走。”张作相突然起身。
“爸,我要仪峨诚也。”张廷枢拉住他。
张作相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要审问这个人,点了点头。
张廷枢继续说道:“爸,东北军中有不少通日者。”
“我知道。”张作相头也不回。
“五伯,”张廷枢追问,“你也知道?”
张作相身子陡然一颤,回头,目光如虎。
五伯是谁?
东北特别行政区长官,东北王结义兄弟之一。
老五,张景惠!
“先对外!”张作相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帅府议事厅。
当张作相带着张廷枢出现在核心会议厅门口时,里面原本嗡嗡作响的激烈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
长条会议桌旁,匆匆赶回来的奉系的核心军政巨头们,面色阴沉,各怀心思。
坐在主位旁边的,是黑龙江省军务督办万福麟。
这位老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双手好似烦躁得无处安放。
旁边是总参议杨宇霆,此时的他,眼神闪烁不定,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惶。
他身边是黑龙江省长、交通委员长,常荫槐。
再旁边是奉天省省长刘尚清,这位文官出身的省长不停地用手绢擦着额头的冷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不轻。
还有几位掌握实权的军长、师长,还有拱卫奉天城防的军事负责人、北大营第七旅旅长王以哲。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张作相走进来,所有人立刻起身。
“辅帅!”
“都坐。”张作相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儿子。
“这是我儿子廷枢,你们大多认识,他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张廷枢身上。
有疑惑,有审视,有不屑。
一个二十六岁的少将旅长,还是靠父亲的关系上位的,能说出什么来?
“诸位叔伯!”张廷枢挺直了腰杆。
他走到会议桌前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炸大帅专列的凶手,就是日本人!”
屋里瞬间炸了。
“谁?!”
“张旅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有证据吗?”
张廷枢等嘈杂声稍歇,这才将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众人眼神各异地传阅后,杨宇霆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呵,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这栽赃日本友邦,兹事体大,关乎国运。”
“没有铁证,信口雌黄,怕不是中了别人的离间之计?想把我们东北军往火坑里推?”
他语气凉飕飕的,话里的刀子,磨得雪亮。
万福麟冷哼一声,语气散漫,“辅帅,少帅还在呢,这么快就想把公子推出来?”
“三洞桥爆炸,不过是南满铁路养护不善,或是北伐党人暗下黑手,闹得人心惶惶。眼下关外要紧的是稳住军心、守住地盘,追究凶手之事,不急。”
汤玉麟粗声附和,一脸不屑:
“辅帅家教虽好,可二公子未免太异想天开。日本人杀大帅,对他们有何好处?我看你是读书读多了,别自寻事端,惹关东军不快。”
张景惠看了一直闭目养神的张作相一眼,明着和稀泥,实则嘲讽。
“辅帅应该清楚,日本人与大帅素来交好,嵯峨顾问尚且同车随行,他们怎会加害大帅?莫要捕风捉影,无端猜忌友邦,坏了东北大局。”
众人大多附和观望,或低头不语,显然不信是日本人干的。
“看来,你们真是要把日本人当祖宗啊!”张廷枢冷笑着,似乎没有看到那几双喷着怒火的眼睛。
“一百二十斤黄色炸药,时间、地点、参与者……请问各位,我再怎么编,能编得如此有理有据?”
“就因为有你们这种人,关东军才敢打东四省主意。”
杨宇霆猛地拍着桌子。
“张旅长,军国大事,岂能信口开河?无端污蔑友邦,挑起争端,你可知后果?莫要仗着辅帅之子的身份,在此扰乱人心。”
常荫槐看了脸色难看的杨宇霆一眼,淡淡道:“少年不知世事险恶,只凭臆测便敢妄议军国,可笑可笑。”
万福麟冷眼旁观,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中立派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大多抱着观望、不信、看热闹的心态。
张廷枢看着满堂各怀鬼胎的奉系大佬,心中冷然。
这些人这种怀疑、观望的态度,正是日后东北沦陷的根源。
东四省军署参谋长臧式毅(以后亲日)拿着那张纸,脸色阴沉。
“辅帅,二公子这份证据,逻辑严密,细节精准,绝非凭空捏造。日本人狼子野心,此事…… 未必是假。”
齐恩铭攥紧拳头,咬牙道:
“宪兵在现场查到炸药引线,确是日式军用炸药,二公子所言,确为事实。”
高清和也面色凝重:“对日交涉多年,关东军素来蛮横霸道,大帅一直拖着不签那份协定,他们真的做得出来。”
王以哲霍然站起,额头青筋暴跳。
“对方连大帅坐哪节车厢都知道,不是内奸还能是谁?日籍顾问仪峨诚也明明与大帅一起,为什么爆炸前一分钟刚好去了厕所,正如张旅长所说,他就是向外传递信息。”
“证据确凿,还等什么?少帅不在,辅帅,您老发话,我这就带人去把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揪出来,点天灯!”
“对,点天灯!”
“他娘的,直接开战。”
几位在刀口舔血半生的东北军悍将,被这赤裸裸的背叛,彻底点燃了胸中积压的怒火和戾气。
杨宇霆不再说话,任由那些人吵。
他一边喝茶,一边瞄着张作相。
张作相睁开眼,漠然扫了在座的人一眼。
他双手撑住桌面,慢慢站起身,那身便装下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震得整个会议厅嗡嗡作响。
所有争吵瞬间停歇,连杨宇霆都放下了茶杯。
张作相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万福麟、汤玉麟、张景惠。
“万福麟,你说是铁路事故?汤玉麟,你问日本人有何好处?张景惠,你还在这谈日满亲善?”
他的声音似带着千钧之力。
“老子告诉你们,好处就是让咱们变成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现在,东北军就没了主心骨,日本人就能扶植听话的傀儡,就能逼我们签那份他们惦记了好几年的《满蒙新五路协约》,就能把东北变成第二个朝鲜。”
“这好处,他妈够不够大?”
(https://www.lewennwx.cc/5539/5539251/3404094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