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用东北军的血,洗刷今日耻辱
日本驻奉总领事馆,厚重的橡木门“砰”地一声关上。
林久治郎背对着门,站在办公室中央。
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波斯地毯上。
影子在颤抖。
他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甲嵌进肉里留下的血痕还在,红得刺眼。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沾满煤渣的破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方才那一幕,是他出任奉天总领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数十名中外记者环绕之下,张廷枢硬生生从他这位外交领事手中,当众带走了河本大作等三名帝国军官。
反观自己,为了关东军颜面,逼得河本大作当场认罪,被所有记者记录在案。
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塔斯社……都拿到了第一手素材,今晚就能排版印刷。
东京的《朝日新闻》、《每日新闻》,同样最迟明天上午就会……
他走到酒柜前,没有取威士忌,而是拿出一瓶清酒。
瓷瓶冰凉,他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
倒了一杯,仰头灌下,液体烧过喉咙,却驱不散已经凝在骨子里的寒意。
林久治郎走到办公桌前,盯着那部黑色的军用电话机。
这是直通关东军司令部的专线。
他伸手,指尖在冰冷的听筒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猛地抓起。
“接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村冈长太郎正在看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字:
“对峙结束,河本、伊藤、东宫三人被张廷枢带走。”
“河本当众认罪。”
村冈长太郎盯着两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送简报的副官站在门口,几乎不敢呼吸。
他能看见司令官握着纸张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话铃响了。
村冈长太郎没有立刻接。
等铃声响了六声,他才缓缓伸手,拿起听筒。
“我是村冈。”
“司令官阁下。”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数秒,林久治郎的声音才传过来。
“今日下午三时二十分,东北军第十二旅旅长张廷枢率部围困总领事馆,河本大作大佐、伊藤谦三郎中佐、东宫铁男大尉三人,被东北军强行带走。”
村冈长太郎的脸色沉如寒潭,没有说话。
林久治郎用僵硬的语气继续说道:“他说,事后会向我透露内鬼,他似乎清楚我们有了灭口的打算。”
“司令官阁下,河本出面承认,可切割关东军与事件关联,这是当时唯一止损之策。”
过了足足半分钟,村冈长太郎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出来。
“林久君,你知不知道,河本这一认罪,关东军数年在满洲经营之威慑,一朝尽丧?”
“我知道。”这三个字像四把刀子,捅进林久治郎的心脏。
“我自明治四十年入外务省,历经日俄战争、二十一条交涉、济南事件,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但司令官阁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冷静得可怕。
“张廷枢临走前,说关于内鬼,会给我一个答案。”
“什么意思?”村冈长太郎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暗示,这个叛徒的情报层级,高到足以洞悉皇姑屯行动全部细节。”
林久治郎的呼吸粗重起来,“司令官阁下,这才是最致命的。”
“河本三人被抓,不过是丢了些脸面。但内鬼不除,关东军未来在满洲的所有行动,都将暴露在张作相的案头。”
“林久总领事,你觉得张廷枢真会说出内鬼?”村冈长太郎冷笑起来,“还是你觉得,内鬼不在那三人之中?”
“林久君,你被骗了,他不这么做,你不会放人,而东北军,又不敢开战。”
村冈长太郎点了支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算准了你会‘病急乱投医’。”
村冈长太郎看着眼前升腾的烟雾,神色阴鸷,思绪飞速运转。
此刻的他,早已摒弃了浅层的愤怒,只剩冰冷的利弊权衡。
“林久君,”村冈长太郎漠然说道,“今日之事,东京内阁必然震怒。”
“司令官的意思是……”
“张廷枢不是要给我们内鬼的答案吗?”村冈长太郎的声音冰冷如铁,“给他两天时间。”
“如果到时不给……”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那就用东北军的血,洗刷今日的耻辱。”
林久治郎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同时又有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
“司令官阁下,您是说……”
“关东军自日俄战争以来,从未受过如此羞辱。”村冈长太郎望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落在奉天城的位置。
林久治郎明白他的意思,“但东京内阁……”
“东京那边,我来应付。”村冈长太郎强忍着怒意打断他。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那是奉天独立守备第二大队,刚刚送来的兵力部署报告。
“奉天城内,真正能战的只有王以哲的独立7旅,与张廷枢的第十二旅。”
“张作相的主力军团还在吉林,不足为惧。”
“张小六的主力全部屯驻滦河沿线,而且,三天未回奉天,必然已经吓破了胆,更不足为惧。”
林久治郎听出了弦外之音:“司令官是要……”
“不是我要,是局势要。”村冈长太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林久君,你今天受了委屈,帝国不会忘记。但有时候,委屈可以变成筹码,鲜血可以变成旗帜。”
林久治郎握着话筒,久久不语。
“我明白了。”他淡淡终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为了帝国在满洲的伟业,我个人的荣辱,微不足道。”
“很好。”村冈长太郎点了点头。
“另外,从今晚开始,总领事馆守备增加一个中队。张作相既然敢玩火,就要做好被火烧身的准备。”
电话挂断。
林久治郎缓缓放下听筒,转身回到酒柜前倒了一杯清酒。
这次他没有喝,而是端着酒杯,走到墙上的天皇御照前。
照片里的昭和天皇穿着军装,眼神平静。
林久治郎举起酒杯,对着御照,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陛下,臣今日受辱,非为个人,乃为帝国之大业。他日若臣之血能染红满洲之土,便是臣毕生之荣耀。”
他将酒缓缓洒在地毯上。
琥珀色的液体渗进羊毛纤维,像一滩陈旧的血。
次日,晨。
奉天。
“号外!号外!日本军官当众认罪!皇姑屯爆炸案真凶落网!”
报童嘶哑的喊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奉天城清晨的薄雾。
声音从钟楼街一路传到中街,又从鼓楼传到小西门,所过之处,行人驻足,车马停滞。
《奉天民报》的头版头条,用特号铅字印着:
“河本大作亲口供认:皇姑屯爆炸系日军官私自策划!”
副标题是:“张廷枢旅长率部交涉,日总领事被迫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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