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吃掉一切
沉夜将头埋在膝盖上，任那些怪笑声在耳边刮过。
许久许久，待那些此起彼伏的笑声渐渐止歇时，沉夜却放声大笑起来，和他们一样，笑得疯狂，笑得歇斯底里。
沉夜渐渐觉得背上泛起了一阵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好似如芒在背。
沉夜笑容慢慢变冷，很好，正要你们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才好。
沉夜还是将头埋在膝盖里，嘴里却喃喃着：“宝贝，宝贝……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宝贝？”
黑暗里，阵阵怪笑声再次响起。
“心火，心火……”
“北冥之北，天地之极，有火名心，取之不竭，生生不息。”沉夜低低笑着道：“你们可知心火何用？”
“何用？何用？心火何用？”黑暗中的声音不停地诘问。
“我区区一届小仙，修为不过尔尔，你们道我为何会被囚在这沧冥海底？”沉夜问。
“为何？为何？到底为何？”
沉夜的声音却懒懒洋的，就是不回答，只是又问：“我敢问被囚在这沧冥海底的，哪个不曾是三千世界的大威能者，哪个不是有毁天灭地之能？”
四周怪笑声渐渐止歇，沉夜听到几声微弱的叹息。
沉夜冷声道：“如今你们却龟缩在此，任京玉都摆布，任神识被沧冥海一点点吞没，变得语无伦次，疯疯癫癫，哪里还有当初半分大威能者的尊严？你们可知道那天帝老儿如今正坐享瑶台，逍遥快活！”
一个童声质问道：“你想使什么伎俩？”
沉夜紧紧握了握拳，她听得分明，这是小安，不，是那个夜戾老怪的声音。
夜戾对着众人道：“你们可别中计了，我看她油滑的很。”
“我若油滑，这心火如何到了你手上？”沉夜顿了一顿，冷笑道：“你们道我为何会被囚禁于此？只因我窥得了京玉都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关于心火的天大的秘密。”
“天大的秘密？什么秘密？什么样的秘密？”诘问声此起彼伏。
“既然是秘密，我为何要告诉你们？”沉夜淡淡回道。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然而，沉夜说完这话，却再也不发一言。
“什么秘密？什么秘密？到底什么秘密？”四周的询问声不断响起。
沉夜却干脆捂住耳朵，不断地摇头。
“你到底是谁？”夜戾的稚嫩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沉夜眯眼看向十丈许，那里有一丝微弱火光。
沉夜强忍着扑上去的冲动，冷声道：“我为何要告诉你我是谁？我这心火便送与你了吧，反正它与我也没什么好处。”
心火摇曳了下，夜戾怪笑道：“我怎能中了你这小女娃娃的诡计！”
话音刚落，本来在十丈许的火光突然消失了。
沉夜心仿佛被剜走一般，可她却只是紧紧抱住膝盖。
忍住，只有忍住。
这里是沧溟海，他一定会回来的。沉夜咬牙告诉自己。
-
黑暗，还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所有的声音又都消失了。
消融一切的黑暗......
那些东西定是被心火的火光吸引来的，心火没了，他们自然也就慢慢散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一年，一百年亦或是一千年…….
沉夜只是静静坐在黑暗中。
四周浩渺的沧冥海，沉夜将神识慢慢散开。
时间，竟然可以开始让沉夜在黑暗中感知，她的五识变得越来越敏锐。
有一日，沉夜的神识突然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原来是她怀中的沧海镜。
沉夜立刻小心翼翼地看了下四周，怕有人来抢夺，然而她很快发现，沧海镜在这里被弃如敝履。
她偶尔甚至会在沧溟海底摸到一些沧海镜的残片，她突然想到沧海镜是沧溟海海魄的碎片制成，想来沧溟海底本就盛产此物，不觉地哑然失笑。
沧海镜里有沉夜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的笑容在沧海镜里明媚到刺眼。
沉夜却还是一遍遍将沧海镜重放，因为沧海镜里除了他，还有耀。
端华显然是有心，用沧海镜记录了不少耀的言行。
她看到耀为她采集花环，那样细心，一丝不苟的；她看到耀找寻她时的焦虑，眉头总是皱在一起；她看到耀剜肉换肌，一刀刀割下去，满头是汗，他却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她看到耀默默看了她七日，偶尔笑，偶尔皱眉，想必有很多忧思；她还看到耀对着她笑，笑容还在脸上灿烂地绽放，就被琉璃兽一口吞在腹中......
沉夜每次看到这里都会大口大口地呼吸。
然而，沧海镜中还有一幕，却是令沉夜窒息。
天刑台上，雷声轰鸣，雷鞭子正不断地落在一个红衣少年上。
少年正紧紧地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每一鞭落下，他都因为痛苦低低吼一声。
雷鞭子轰鸣着，将他挺直的脊背打弯，将他打得浑身战栗不已，浑身鲜血淋漓，然而，他却至始至终没有放开少女。
原来那天的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象。
真的是耀，他将她护在身下，为她挡去了天雷鞭，整整三十一鞭，直到句辰苍白着脸赶到。
沉夜一遍遍地看。
然而，很快地，沧海镜里的影像便消失了，被沧溟海吃掉了。
消失的比较慢是那颗魂珠。
沧海镜的影像消失后，沉夜开始探索那颗魂珠。
沉夜如今有大把的时间，再探魂珠中那些零零散散模模糊糊的片段，竟也慢慢地将它们拼凑了起来。
-
玉娇儿，身无骨，倚门一笑闺中粟，
祖宗业，全抛却，阿父不知娇儿苦。
山河泪，何愁苦，千金自有红颜出。
家国恨，血犹腥，敷作脂粉曲承欢。
......
再遇到那少女时，正是凡间千灯夜。
玉娇身披彩衣，头上簪了只海棠，手上提着一只八角游龙戏凤灯，闲庭信步走在街市。
少女抬头，撞上了男子那双忧郁的眼睛，花灯璀璨，男子明眸突然就带了笑意。
“许久不见，这向可好？”
玉娇的声音温柔，好似拂在脸上的三月春风，可以醉人，可以乱心智。
少女一笑，双颊绯红。
那之后，他们便经常见面，有时候是约好，有时候是偶然。
少女一点点和玉娇倾诉。
那一日遇到他，他在海上斩了蛟龙，他心思单纯，一心为民除害，她却只一心只想要逗弄他一逗。
师弟玩笑让她嫁给他，她却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她是创世六祖巫仓之女，从小养在天帝膝下，何等尊贵，他却只是区区凡间小国公子。
所以，以前她从未多想，已经将他抛诸脑后。
没想到再遇到他，他却已长成偏偏佳公子，笑起来的时候，满街的花灯都失了颜色。
他变了，风流天成，却神仪明秀，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她逗弄的少年郎。
少女说完，笑盈盈看着玉娇。
少女原来这样大胆，玉娇笑着对他道：“如今我风流天成，神仪明秀，娘子可否不要再将我转头抛诸脑后，将我在心中记上一记？”
她不再逗弄她，他却开始逗弄她。
野火燎原，星河倾泻，一切都归了红尘，都归了逍遥。
-
后面的事情，愈发断断续续。
少女和玉娇一起去了万千海，玉娇求拜为师。句辰当时看着不过凡间十二三岁孩童大小，却如小大人般点头应允道：“如此也算是圆了当年海上斩蛟相遇的缘分。”
句辰为玉娇起了号，号曰“解嬈”，取除苛解嬈之意。
从此，世间再无玉娇，只有解嬈。
魂珠到这里，已是突然一跳。
沉夜只看到眼前一座恢弘仙府突然凭空陷落。沉夜认出那是曾经在京玉都显赫一时的双仪府。
双仪真仙从那日起，消失在了三千世界。
人人都说双仪死得其所，死的时候海拥着一双如玉少年。
也就是从那日起，这世间再也无人知道，曾经的玉娇就是后来的帝嬈。
碧迦遇到帝嬈那一日的故事，彩衣仙儿编了歌谣：
皆道此间奇，玉人披彩衣。
手提琉璃月，惊鸿是凤仪。
凝眸无限意，切切不肯辞。
共守同心誓，生死不相离。
从此，帝后相逢情深四海的故事传唱三界。
-
沉夜最后一次从魂珠中醒来时，魂珠碎成了一片片，然后很快变成了粉末，在沉夜手中流走了。
失去魂珠后，沉夜身上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她只好日夜思索，许多事情因此倒是让她想通了。
她想明白了，为什么句辰成婚要受九九八十一道雷鞭这么重的刑罚，为什么姮婆说私下凡间只是给他受惩罚的借口。
想必是句辰曾为曦元犯下大错，先天帝因此给他定下这条规则。
是要在他再次打算成婚前将他打醒？让他想想清楚么？
沉夜苦笑。
然后她又想到了玉娇。
玉娇竟然就是天帝，那个小孩竟然是句辰，那么如此说，那位少女便是现在的天后。
怪不得，她初见天后，就觉得她的脸看着有几分熟悉。
那么只剩下一个问题，如今的天帝到底是玉娇还是笑笑翁？
沉夜想起笑笑翁夺魂的那一幕，身体就不觉得泛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这个笑笑翁，笑起来的时候，明明十分和煦，却总有一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皆道此间奇，玉人披彩衣。
手提琉璃月，惊鸿是凤仪。
凝眸无限意，切切不肯辞。
共守同心誓，生死不相离。
玉娇遇到少女天后那一日，身披彩衣。
沉夜记得那件彩衣十分华丽，上面绣满了五颜六色的雀鸟和绽满鲜花的树枝，让人过目难忘。
沉夜记得，她在逐日城时，曾经在一个彩衣仙身上看到过。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少女，她身边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彩衣仙少女在沉夜面前转着几个胡旋，那个小女孩也跟在少女身后笨拙地转着圈圈。
那一日，她好似听到有人唤那个少女——“喜神娘”。
“喜神娘”这个名字也很特别，也和那件彩衣一样，让人难忘。
玉娇也做过彩衣仙么？或者说现在的天帝也曾做过彩衣仙？
人人不都说彩衣一旦上身，便再也脱不下来么？
魂珠已化做尘土，也不知道这些问题以后会不会再有答案。
只是......这些事情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耀为什么要将这颗魂珠给她，难道只是为了她修炼魂力？
恐怕这些问题是再没有答案了。
耀死了，被琉璃兽吞进了腹中。
每一次，这些问题，沉夜想着想着，便会思睡昏昏。
这些时日，神识在魂珠里徘徊，照理说她的魂力应是大进，她应该精神奕奕才对。
看来，连魂力都败给了沧溟海。
-
当所有事情都败给沧溟，当所有事情都败给时间，沉夜惊异地发现，她的记忆开始慢慢消退。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千载万载的沧冥海水。
沉夜开始放任自己的神识到处游荡。
沧冥海水浮浮沉沉，沉沉浮浮，她的身体随着海水浮浮沉沉，沉沉浮浮。
渐渐地，沉夜觉得自己的神识与沧冥海交融在了一起。
她感受着这片死寂的深海，那静静流淌过的沧溟海水，似有千言，却无从说起。
沉夜曾经问过那个人，修炼是种什么感觉？
他答，万物盛放。
万物在五识中盛放，该是多么的美妙感觉，沉夜一直十分渴望拥有。
可惜她不能修炼，五感迟钝，连一朵鲜花盛开都需要用眼睛去瞧。
讽刺的是，这种所谓的万物盛放的感觉，如今她终于在沧溟海中体会到了。
只可惜她如今为了会有这种感觉，却是因为沧溟海正在一点点将她吞噬，一点点将她消融，一点点将她变成它的一部分。
沧溟海正在一点点地吃掉她......
沧溟海会吃掉一切。
什么是真切，什么是虚妄。
沉夜随着沧冥海水浮浮沉沉，浮浮沉沉，任它主宰。
-
那一日，当那一颗星辰落入沉夜的眼睛时，她一开始只感觉到一阵火灼般的剧烈疼痛。
沉夜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却什么都没有，疼痛也在瞬息之间消失了。
沧冥海，还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哪里有什么星辰？
沉夜不觉苦笑。
她又闭上了眼睛，任沧冥海水承托着她，再次任自己的神识散开。
然而，她的神识浮动间，突然一丝微弱星芒闪过。
沉夜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神识之内，有一颗小小星辰悬浮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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