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要粮（下）

陈有福出了办公室，骑上摩托车，往冶金部的方向开去。路上经过一家糕点铺子，陈有福停下车，看着糕点铺子的招牌，嘴里嘟囔着：“上回好歹要了人家三辆车，这回再空手去要粮食，脸上多少挂不住啊。还是拎两包点心吧，礼轻情意重嘛。”

说着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起身往糕点铺子里走。铺子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十几样糕点，码得整整齐齐。陈有福站在柜台前看了一圈，手指头在玻璃上点了点：“那个，帮我称两斤糕点。就这个吧，桃酥。”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嫂子，抬头一看陈有福穿着公安制服，脸上立马堆起笑来：“公安同志，现在糕点不要票，要不要多买一斤？”

“不要票？”陈有福的眼睛顿时一亮，手立马点着柜台里的几样：“桃酥、糖火烧、糟子糕、江米条、绿豆糕，这几种一样来五斤。”

售货员脸上的表情震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同、同志，虽然不要票，可现在价格贵了挺多的。”

“没事。”陈有福摆了摆手，手伸到口袋里拿出一叠钱来，钞票在手里捏着：“家里长辈多，喜欢吃点糕点。平时票不好搞，好不容易碰上不要票的时候，不得多买点。”

售货员看着陈有福手里那叠钱，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麻利地拿纸包糕点，一包一包摞在柜台上，用纸绳扎好。算盘珠子拨了一阵，售货员抬头说道：“一共二十七斤，一百二十九块。”

陈有福数了钱递过去，钞票一张一张数清楚，砸吧了下嘴：“这不要票确实贵得厉害，一个月工资花没了。”随机摇了摇头，把找零揣好，提起那摞糕点往外走。把要送的两斤桃酥挂在车头，剩下的借着摩托车行李箱的掩护收入空间里，骑着摩托车继续往冶金部骑去。

到了冶金部门口，陈有福把摩托车停好，拎着那两斤桃酥往楼里走，上了三楼，走到张顺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陈有福敲了两下门。

“张部长，我来啦。”

张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一看是陈有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角抽了抽，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最后还是堆起笑来，把钢笔搁下：“陈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有福把点心往桌上一搁，两包桃酥并排摆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张部长，这不是为了感谢你上回给我们所送车嘛，特意买了糕点过来看看你。”

张顺看了看桌上的糕点，又看了看陈有福，眼皮子跳了跳，无奈地叹了口气：“陈所，我现在是真拿不出车来了。上回那三辆，把我库存都掏空了。”

陈有福笑着从口袋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张部长，我这回真不是来要车的。”

“真不是来要车的？”张顺接过烟，在手里转了转，眼睛盯着陈有福的脸。

“真不要。”

“嗯。”张顺这才从陈有福手里接过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拿出打火机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那陈所说说吧，今儿个来到底是干什么，真不会是特意来感谢我的吧？陈所是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陈有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弯了弯，从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往张顺那边推了推：“那个，张部长，要不你看看这个？都是你底下的工厂向粮库那边借的粮食。现在上头首长很生气，让我出来要账来了。”

张顺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睛瞪着陈有福，嘴巴张了张：“不是，我……”好一会儿，张顺平缓了心情，这才伸手接过陈有福手里的文件看了起来。文件上密密麻麻列着厂名和数量，轧钢厂十三吨、化工厂十吨、机械厂八吨、纺织厂六吨，加起来几十吨。张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烟叼在嘴角忘了抽，烟灰烧得老长。

陈有福这会儿也不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进嘴，撇了撇嘴。这张部长混得也不行啊，茶叶比师父那差得远了，一股子陈茶味。陈有福索性掏出烟自顾自地点上，背靠着沙发，抽着烟，等着张顺开口。

许久，张顺苦笑着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陈有福，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陈所，我是真不乐意看到你，每次都给我出难题。”说着手指头敲着桌子，嗒嗒嗒的。

陈有福笑了笑没说话，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齐德胜被抓的消息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张顺缓缓开口说道，声音放低了几分：“那些厂里跟他的交易我们多少都知道点。前两年实在太难了，工人也需要吃饭，他们既然能弄到粮食，我们部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想着先度过眼下这个难关，等回头灾年过去了，再想办法补贴点。可没想到齐德胜他的胆子居然这么大，敢倒卖粮食。这事儿一出，我们部里也很被动。”

陈有福诧异地看着张顺，听着这口气，今儿个自己是来对了。陈有福把烟灰弹了弹：“那张部长的意思是？”

“粮食肯定是要还的。”张顺看着陈有福，语气认真了几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我可不想回头陈所给上面打报告，说我们冶金部监督不力。上回三辆车的事，我在部里已经挨了一顿批了，这回要是再出岔子，我这副部长也别干了。”

陈有福讪讪地笑了笑，嘴角抽了抽：“那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嘛我。”

张顺拿起那份单子，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陈所，我去跟领导商量一下，回头给各个厂里打电话，让他们积极配合。部里出面，比你自己去跑，他们不敢打马虎眼。”

“成，谢谢了张部长。”

张顺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咱们丑话可得说在前头。有的厂里如果确实拿不出粮食，你可得担待点，别回头工人闹腾了起来。上面追究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头我让他们补点厂里的产品，你看行不？”

“行，太行了。”陈有福此时乐得都快找不着北了，身子往沙发上一靠，嘴角咧着。没想到这任务这么轻易地就要完成了，比预想的顺利太多。

张顺笑了笑，手还搭在门把上，脚步顿了一下：“陈所那报告上？”

“张部长放心，我肯定写冶金部门大力配合。”陈有福拍了拍胸脯：“特别是张部长顾全大局，主动协调下属厂还粮，风格高，觉悟高。”

张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翘了翘，抬腿继续往外走，皮鞋跟磕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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