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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洛阳见清册


事情交代完的第三天大清早,朱十八一行在开封站登上了前往洛阳的蒸汽机车。

这趟车比来时那趟短了些,只挂了五节车厢,一节行李车、两节官员随员车、一节朱标朱十八坐的软厢、一节护卫车。

朱棣三兄弟里,朱棣和朱樉跟着上了车,朱棡留在开封善后,跟赵守正对接后续核账的事。

郑州那边的事,朱十八和朱标商量之后决定等到了洛阳一并查了。

出发前一天已经从开封电报局给郑州知州发了电报,让郑州知州带着洪武十二年到十四年的田亩册,到洛阳来当面回话。

电报发出去当天就收到了回电,郑州知州回得利索:臣遵命,即日启程赴洛阳候见。

蒸汽机车出了开封城往西,一路过了中牟、荥阳,最后到了洛阳。

朱十八靠着车窗往外看,铁路两边的山坡上还能看见前些天泥石流冲下来的痕迹,黄泥浆漫过的坡面上露出了石头和树根,有些地方的土还是湿的。

他看了一阵,把窗帘拉下来,朝朱标道:“汜水那几个村子,迁村的事得盯着。钱文礼这个人还行,办事踏实,就是手里资源少。回头让赵守正拨一笔银子过去,先从山根底下挪出来,别等下回再塌。”

朱标正对着手里一份洛阳府送来的禀报看,闻言抬起头:“侄孙记下了。回头让赵守正在条陈里单列一笔,报应天的时候一并呈上去。”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朱十八在车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慢下来了,窗外的田地和村庄渐渐密了,远远的就能看见洛阳城的城墙轮廓。

蒸汽机车缓缓驶入洛阳站台,朱十八还没下车,就听见站台上乌泱泱一片动静,有人在喊“跪”,紧跟着一阵衣袍窸窣的响动。

他从车窗往外扫了一眼,站台上跪了一地的人,穿官服的、穿军服的、穿便服的,排出去老远,打头跪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

而在这群人里,朱十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周正邦。

朱十八偏过头对身边的朱标低声道:“周正邦属兔子的吗?居然比咱们先一步来了。”

朱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跪着的人群里看见了周正邦。

那家伙穿着一身都指挥使的袍服,混在一堆文官里头格外扎眼,跪得倒是规规矩矩,就是脑袋抬得比别人高些,正朝车厢这边张望。

朱标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赶紧摇了摇头把笑意压下去,迈步出了车厢,朝跪地的官员们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站台上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的文官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臣河南府知府陶文正,率府衙属官及洛阳县、偃师县、孟津县各知县,恭迎太子殿下、诸位亲王殿下、郡王殿下大驾。”

朱标点了点头:“陶知府,先回驿馆,路上边走边说。”

陶文正应了一声,侧身引路。

从站台到驿馆的路上,他简明扼要地把洛阳的情况报了报。

洛阳府辖十县,洪武十三年田亩总数七万八千顷,比洪武十二年增了一千二百顷,增的是新垦的河滩地。

丁口登记在册的十二万七千户,比去年增了八百户,主要是山西那边迁过来的移民。

税粮征收按摊丁入亩的新法走,今年夏税已完七成,秋粮正在征,预计十月末能征完。

朱标听了一路,没插话,等到了驿馆坐下来,陶文正把禀报折子呈上来,朱标翻了翻,搁在桌上,开门见山道:

“开封和凤阳的事,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本宫今日不听套话,有什么说什么。陶知府,你先说,洛阳的底册跟汇总册,对不对得上?”

陶文正站在堂中,没急着开口,朝旁边的洛阳县知县点了点头。

那知县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来。

朱标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是洛阳县洪武十三年田亩底册的抄本,每一页上都有知县、县丞、户房书办的签押,后面还附着按了手印的里甲花名。

“回殿下,洛阳府的底册,跟汇总册一笔一笔都对得上。”陶文正的声音不疾不徐,“臣到任洛阳这些年,每年秋粮入库之后,让各县把底册原本送到府衙,臣亲自带人抽核。抽中的里甲,臣派人下去跟花名册对,对不上的一律打回重造。今年抽了三十个里甲,对不上的只有一处,是孟津县一个里正把两户人家的田亩数抄串了行,已经改了。”

朱标把册子翻到孟津县那一页看了看,果然上头有涂改的痕迹,旁边用朱笔批了“已核改”三个字。

他把册子递给朱十八,朱十八接过来翻了翻,也看见了那处涂改。

朱标朝陶文正道:“陶知府,开封那边查出来的蠲免银子的事,洛阳有没有?”

陶文正摇了摇头:“回殿下,洛阳府洪武十二年到十三年没有报过水冲沙压的蠲免。洛阳这边靠洛河,秋汛有时候涨水,可冲毁的田亩不多,该蠲免的臣按实报,该追缴的臣也按实追。去年洛河涨水冲了偃师县几十亩河滩地,臣派人去勘了,实打实冲毁了四十多亩,臣批了蠲免,底册上扣得清清楚楚,殿下可以调偃师县的底册来对。”

朱标朝朱十八看了一眼,朱十八把册子搁下来,问了一句:“陶知府,洛阳这边官员的俸禄,发得及时不及时?”

陶文正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回郡王,及时。自从朝廷改了俸禄发放的法子,按月从布政使司拨银到府衙,臣按月发到各官手上。洛阳这边物价不高,七品知县的俸禄够养家,县令们私下跟臣说过,日子比前些年好过多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朱标又问了几个县的秋粮征收和学堂补贴的事,陶文正一一答了,答得清楚,不绕弯子,也没有赵守正那种目光偏斜的毛病。

朱标把折子合上,朝陶文正道:“陶知府,你先回去,把洛阳府洪武十二年到十四年各县的底册原本、汇总册、蠲免文书、学堂补贴发放清册,全部送到驿馆来。本宫今晚翻一遍,翻完了再跟你细说。”

陶文正躬身应了,退了出去。

朱棣等人都走了才凑过来:“大哥,这陶文正说的听着倒实在,可开封那边赵守正头一天说得也实在,结果底册一翻就露馅了。”

朱标把册子递给朱棣:“你翻翻这个。洛阳县的底册抄本,每一页都有签押和手印,改过的地方有朱笔批注。赵守正那边送来的底册,可没这么细。”

朱棣接过去翻了两页,挠了挠头:“我看不太明白,不过看着是比开封的齐整。”

朱十八在旁边接了一句:“齐整不齐整,得拿底册原本对。不过陶文正方才说了一句实在话……洛阳这边俸禄按月发,县令们日子好过。这话搁在开封,赵守正可说不出来。开封那帮人为什么贪?俸禄不够花是一层,可俸禄够花还贪,那就是心黑了。洛阳这边要是俸禄真按月发了,底下人日子过得下去,贪的劲头就小。”

正说着,周正邦从外头进来,朝朱标和朱十八行了礼。

朱标抬手让他免了:“周指挥使,你倒是来得快。归德那边查完了?”

周正邦挠了挠后脑勺:“回殿下,臣把归德那个县的军屯册子和民田底册都调出来对了一遍。军屯册子上被吴经历的人调走的那几页,臣找着了抄本,跟民田底册上对应的田亩数对不上,差了六百多亩。臣把经手的书办叫来问了,说是洪武十二年冬天吴经历的人来调册子,调走之后还回来的时候少了几页,当时没人在意。”

朱十八把茶碗搁下来:“少了的那几页,找着了吗?”

周正邦摇头:“没找着。不过臣让人顺着那几页上的田亩数摸了一遍,查出来那六百多亩是归德卫一个千户所的屯田,洪武十三年被报成了民田,蠲免了当年的税粮。”

朱标跟朱十八对视了一眼。

朱十八笑了一声:“得,开封这边蠲免银子的事,归德那边也沾上了。周指挥使,你把查出来的东西整理成条陈,回头一并报上来。另外你既然来了洛阳,先别急着走,帮着把洛阳府这边的卫所也捋一遍。”

周正邦应了一声退下去。

朱标朝朱十八道:“小叔公,看来洛阳这边,面上是干净的。可底下有没有藏着东西,还得拿底册原本对。”

朱十八把茶碗端起来:“对,拿原本对。今晚加个班,把陶文正送来的册子翻一遍。要是真对得上,咱们在洛阳就轻省了,查完了直奔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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