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杜海生先卡住三件赶工坯

推车的是南头作坊的两个年轻学徒，顾砚秋走在车后头，手里拎着一根撬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深蓝布褂子，两只袖子高高挽到肘部，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木板车上铺着一层厚稻草，稻草上码着三个黑黢黢的铸铁箱体毛坯，表面沾着防锈油。

后头还跟着南头机加作坊领头的刘师傅，手里拎着管钳和铁锉，进门就大声嚷嚷着要水喝。

"念念，启明！"顾砚秋把撬棍往车帮上一挂，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抹了一把汗，"南头两台六一四零车床连轴转了八个小时，三件动力总成外壳的粗加工全赶出来了。孔位、壁厚、轴承限位槽，全按启明给的底图留足了加工余量。"

赵启明快步迎上去，伸手在第一个铸铁箱体上摸了一圈，掌心沾了薄薄一层油。

"老厂长，这速度真没得说！"赵启明转头冲车间里喊，"严师傅，拿粗麻绳来，直接装木箱！明早五点半第一班去南城的长途车，咱们路上拿刮刀再找平！"

"等会儿。"

一个略带生硬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杜海生穿着一套宽大得有些不合身的灰色工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铁丝绑着镜腿的旧眼镜，手里拎着一把两尺长的三用游标卡尺，大步从检测台后头走出来。

他没看赵启明，径直走到平板车前，把卡尺的测量爪伸进第一个箱体的轴承孔里。

卡尺的游标在主尺上轻轻滑动，杜海生侧着头，眯着眼睛看刻度。

随后，他又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深度千分尺，顶在箱体底部的连接法兰槽深处。

南头作坊领头的刘师傅端着粗瓷碗灌了两口凉白开，咧嘴笑了笑："小杜同志，用不着量得这么细。这都是粗加工坯子，里头给你们留了足足两毫米的精车余量，拿回车间随便上刀一刮就平了。"

杜海生没搭话。

他收回卡尺，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本红塑料皮的初检登记册，用圆珠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了几个数字。

接着，他走到第二个箱体前，卡尺横向一卡，眉头瞬间皱紧。

杜海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师傅："一号件，中间传动轴孔中心距偏了零点三五毫米，超出粗加工公差上限；二号件，右侧箱壁厚度只有八点二毫米，图纸要求最低留九毫米粗坯余量，切削后强度不够。"

他指着第三个箱体："三号件法兰端面有砂眼，深两毫米，正卡在密封胶条槽口位置。"

刘师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把手里的搪瓷碗往车斗上一磕，嗓门提了起来："我说小杜，你个年轻娃娃懂不懂机加？这是翻砂铸造的毛坯件！哪有一点偏差都不带的？我们作坊几个老伙计连晚饭都没吃给你们赶工，明早你们就要带去南城，这点小毛病严师傅在车床上带一刀不就救回来了？"

杜海生没抬头，卡尺又往三号件的砂眼位置伸过去，重新量了一遍深度。

赵启明也有些急了，走过来拉了拉杜海生的胳膊："海生，南城那边明天下午四点截止报到，咱们现在重新铸坯根本来不及。南头的师傅手艺我是知道的，孔位偏一点，严师傅用车刀挑一下偏心套就能对上，壁厚差零点八毫米也不影响空载转动。先放行，算我签的字！"

"不行。"

杜海生把胳膊抽了回来，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他从红塑料册子里撕下一张三联单，在上面重重写下"退回复修"四个字，啪的一声拍在第一个箱体上。

"顾厂长定过规矩，外协粗加工三色卡抽检，黄卡整改，红卡退回。"杜海生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赵启明，"孔位偏了，精车就要吃偏心，轴承寿命直接少一半；壁厚不够，南城七十二小时重载测试一压，箱体在泥坑里受扭力就会崩裂。谁签字放行，出了事故谁担全责。"

刘师傅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杜海生的鼻子："你个死脑筋的后生！我们在南头干了二十年机修，华兴贸易从我们那儿提货，从来不拿卡尺量这些细枝末节！就你们天海事儿多，几十块钱的加工费，规矩比省城大厂还大！"

车间里一下子吵了起来，几个在旁边看热闹的工人也跟着小声议论。

顾砚秋蹲在车辕边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没吭声，只是抬头看着站在车间门口的顾念念。

顾念念把手里的半个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上前。

赵启明急忙走过去："顾厂长，时间真的来不及了。南城要是赶不上报到，咱们连那张观摩证都用不上！"

顾念念没看赵启明，而是伸手摸了摸二号箱体变薄的那块侧壁。

铸铁表面粗糙不平，确实薄了一层。

"杜海生按规矩办事，做得对。"顾念念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屋里的争吵声瞬间停了下来。

顾念念看着刘师傅，声音不高，但极沉稳："刘师傅，天海和华兴不一样。华兴要的是能糊弄出厂的件，我们要的是能在烂泥里滚七十二小时不烂的动力总成。这三件粗坯，退回南头重铸。"

刘师傅咬着后槽牙："顾厂长，重铸要重新起模合箱，至少要耽误一天！明早的长途车你们肯定赶不上了！"

"赶不上就不坐明早那班车，改坐明晚的绿皮慢车，站着去南城。"顾念念看着杜海生，"三件问题坯全部贴红条封存，登记入册。小云，拿'南城批次外协追溯册'出来，立新档。"

赵小云立刻应了一声，抱着蓝皮册子快步走过来，把杜海生的退修单贴在第一页。

杜海生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握着卡尺的手指有些泛白，随后在退修单的质检员一栏，工工整整盖下了自己的木柄方形检验章。

这是他当上质检员以来，第一次在一张退货单上盖章。

刘师傅看着盖着鲜红印油的退修单，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顾念念，叹了一口气，把管钳塞回腰带里。

"行，按你们天海的死规矩办。"刘师傅拉起平板车的把手，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们南头今晚通宵重开一炉。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明天慢车晚点耽误了大事，可别怨我们手艺糙！"

平板车轱辘碾着碎石子，晃晃悠悠推了出去。

赵启明看着空出来的车间地面，长长呼出一口气，蹲在台阶上揉着太阳穴。

顾念念走到杜海生面前，伸手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卡尺拿稳了。去南城带的样机，只要过不了你的章，谁说放行都不算数。"

杜海生重重点了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铁丝眼镜。

顾念念转身往车间里头走，经过赵小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外协耽误了一天，明晚才走。腾出来的这半天，把南城的成本账算清楚。"

赵小云抱着账本，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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