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天魔和救星，都是你！

李易在三清法门住了三日。

楚风将能找到的史料都搬了过来，书册、残卷，还有录在法器中的旧日记载，摆了半间屋。

有些看着厚，真正涉及荒古时代的，只有寥寥数页。另一些封面都已残缺，里面反倒留下几句能与前文接上的话。

李易便一册册往下翻。

正史中的尊号，野史中的骂声，他都看。

有时两篇记载说的是同一桩事，前者只记元始传法，后者却将受法之人的反应写得格外仔细。顺着那点不甘与怨气，竟能看出旧有秩序怎样松动，又是谁在变化中失了位置。

这些留在后世的痕迹，比单独一句万世称颂有意思得多。

他读到有用之处，便停下片刻，顺着传承的来去、世家地位的升降，反推其中发生过的事情。后世已留下结果，那一根根因果便有了可寻的末端，恰能拿来与自身推演相互参照。

只是缺的地方仍旧缺着。

李易将两册前后接不上的文卷并排放下，看了片刻，便先记在心里，没有急着替那段空白添上一个答案。

窗外偶尔响起雷声。

起初，楚风还会抬头望一眼，后来见祖师翻书的手都没停，也就安静坐在旁边，帮着将读过的书分开。

第三日，最后一册合拢。

李易伸了个懒腰。

这一趟，能找来的都已经看完。夸自己的人确实不少，骂自己的也颇有些能耐，恨不得每一句都让后世记住。

可惜，那些人若知道自己正坐在这里，借他们的骂声查缺补漏，脸色多半不会好看。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先是脚步声，接着有人高声招呼，几件法器从廊前送过。楚风立即起身，往门口看了看。

“祖师，外头又起劫云了。”

李易走到门边。

祖地之外，黑云压得很低。

云底离远处山脊似乎只剩一线，层叠的灰白风浪贴着地面涌来，草木向一边伏倒，连廊下的传法光幕也被吹得微微晃动。

一道电光从云里亮起，照出下方几名修士紧绷的面孔。

他们将法器分布在前方，阵纹接成一片清光，正顶着风势往外撑。清光每向前展出一分，后面便有人将尚未完成的图式补上，不再等别人开口催。

李易很快认出了其中两人。

正是三日前，在光幕前争执不下的那两个。

一个蹲在法器旁，双手按着器身，稳住不断震颤的光芒；另一个干脆将图式摊在半空，指着其中几处，急急喊人调整。

“这里接不上，换你那一段！”

“材料不够！”

“先拿我的！”

话音落下，一块材料已经抛了过去。接东西的人没再问如何算账，抬手将其融入法器，原先向内凹陷的清光终于重新撑起。

风浪撞在上面，轰然分向两边。

廊前几人一齐后退半步，脚却没有乱。有人腾不出手，旁边便有人伸手扶住器具，等前头的阵纹稳下，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楚风看得松了一口气。

“昨日也是这两人守着那里。最初还各顾各的，被风一冲，才知道那点本事根本护不住自己。”

“吃过亏了？”

“器具散了，赶紧捡回来重新炼。前辈叫他们把图式接到一起试，他们才肯拿出来。”

楚风指着那片清光，眼中也有些欣喜。

“接起来以后，真挡住了。今日再起风，他们自己便聚到一处，连法器摆哪里，都已经商量好了。”

李易望着前方。

几人当然谈不上忽然变成了什么舍己为人的圣贤。风势稍缓，已经有人嚷着记住自己用了多少材料，旁边那人一边应声，一边催他先把眼前撑稳。

可那块东西，到底是拿出来了。

他们也亲眼见过，独自守不住的东西，合到一起，便能守住。

忽然，云中又亮起一片电光。

比先前更浓的风浪向下压来，清光顿时晃了几晃，正在说话的修士齐齐闭嘴，连呼吸都绷紧了。

一道身影落在他们身旁。

玉宸。

他没有将众人拨开，自己挥手了事，而是抬掌按在一件法器上，指了指另一侧。

“别只顾着顶这里。你们这一处有余，另一边已经空了，把那道法力接过去！”

操持法器的修士忙依言转动阵纹。

清光顺势向旁边铺开，原本挤在一处的几股力量接连贯通。风浪在光幕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弧线，终于没能继续向内，沿着两边轰隆隆滚了过去。

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几人却仍牢牢站在原地。

等最后一股风过去，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法器低头直喘，另一个则看着完好的阵纹，忽然笑出了声。

“成了！”

这一次，旁边的人没有嫌他吵。

玉宸收回手，抬头望了望尚未散尽的劫云，神情十分凝重。

“天魔不会只来这一回。今日你们能守住这里，往后便要让更多人守住更多地方。”

几名修士跟着抬头。

头顶那片沉云仍在，谁也笑不出来了。

玉宸见状，又将声音提了几分。

“假如大家万众一心，往元始天尊所指的路来走，我们一定能够建立大三清战争，我们一定能够兴盛道统，我们一定能够保护天地苍生！”

李易嘴角抽了一下。

前头还听得过去，怎么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大对？

尤其那句大三清战争。

玉小弟这三日，究竟琢磨出了什么东西？

外头已经有人应声，方才守住法器的几名修士，也被说得精神一振，开始招呼旁人来看刚才接通的阵纹。

李易站在门边，等玉宸走回来，才开口道：“你降的劫，你还带他们去渡？”

“嗯。”

玉宸神情从容。

“他们现在还要谢你？”

“不然呢？”

李易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外头那些正忙着交流渡劫经验的修士，一时竟不知该先笑，还是先夸他。

楚风站在旁边，已经彻底不吭声了。

玉宸倒很坦然，进屋坐下，随手将桌上一册史书扶正。

“起初，我只想着依二哥所说，给他们一点压力。后来想想，总不能每次降了劫，便在旁边等着他们自己摸索。”

“有人知道该怎么做，却不肯开口；有人愿意出力，又不知该与谁配合。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也在里面？”

李易挑眉。

玉宸越说越顺。

“在外头，我是天魔，称一称他们如今的本事。在里头，我便带他们渡劫，看看哪处当真接得上，哪处还有不足。”

“等他们把我教的都学会了，下一回就换个难些的。省得只会照着昨日的法子再来一遍。”

说到这里，他颇有些得意地朝外看了一眼。

“这不，比我一个人在天上看着，更清楚么？”

李易终于笑了。

好啊。

为兄只教你去当天魔，你倒好，连救世的那一边，也给自己留下了。

“天魔和救星，都是你。”

玉宸听罢，也跟着笑。

“总要有人来做嘛。”

楚风望着两位祖师，忽然很想将桌上的史书再搬回去，好生看一遍。

许多从前觉得离谱的地方，如今似乎也没那么难懂了。

李易没有再说他。

他走到门外，看着那些仍在争论阵纹如何改进的人。争执还有，算计也没少，可他们已经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摆出来，让旁人接着往下试。

这才三日。

玉宸的路，也不过刚开始。

往后劫数怎样变化，众生怎样应对，还要他亲自去做、去看。终焉不是一句话能证的，可如今总算有人踏上这条路，愿意一步步走下去了。

如此，便值得等一等将来的收获。

李易袖间泛起淡淡清辉。

三清同月令的联系仍在，来时所借的那份法意，随着他的心念渐渐清晰。

玉宸见状，起身跟了出来。

“二哥，要走了？”

“书看完了，事情也交代完了，难不成留在这里替你降劫？”

玉宸大笑：“这个不用，我来。”

李易颔首，望着他道：“那就好好做。”

楚风赶紧上前行礼。

清辉渐浓，李易的身影从衣袖开始，慢慢散成光点。玉宸站在廊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点点淡去，直到最后一缕光没入虚空，才将目光收回。

天边，劫云尚未散尽。

石村的屋里，李易缓缓睁开眼睛。

同月令仍横在膝前，窗外传来村人的说话声。他垂眼看了片刻，将令牌收入袖中，唇边渐渐有了笑意。

这一趟，玉小弟倒真叫人省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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